第8章
凝血功能：PT延长，APTT延长，纤维蛋白原偏低，D-二聚体升高。
翻译成大白话——这个病人的血，凝不住。
尿常规：隐血阳性（++），蛋白（+）。
肾脏也受累了。
顾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拿着报告单的手指收紧了一度。
他的判断是对的。
14床的王大成，不是急性阑尾炎。
凝血功能异常，尿隐血阳性，四肢游走性紫癜，腹痛伴游移性压痛，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诊断：腹型过敏性紫癜，合并早期肾损害。
如果明天按照阑尾炎开刀，打开腹腔的那一刻，病人的凝血功能根本兜不住手术创面的出血。
在安和医院这种连超声刀都没有的条件下，术中大出血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人来解释。
“怎么办？”
王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顾辰把报告单折好。
“刘主任在哪？”
“他查完房回办公室了。”
顾辰拿着报告单，朝刘天明的办公室走去。
王琳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刘天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里面传来保温杯盖子拧动的声音。
顾辰敲门。
“进。”
推门进去。刘天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手术方案，字迹潦草。他正在为明天的教学手术做准备。
看到顾辰，他的表情冷了一度。
“又怎么了？”
顾辰把报告单放在他面前。
“14床的凝血功能和尿常规结果。”
刘天明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变化很细微，但顾辰捕捉到了。
PT延长，APTT延长，D-二聚体升高，尿隐血阳性。
这些数字，任何一个受过正规外科训练的医生都能读懂，这个病人不能上手术台。
刘天明盯着报告单看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
“谁让你开的检查？”
不是这个结果说明什么。
不是明天的手术是不是该暂停。
第一句话，是追究谁开的检查。
顾辰没有犹豫：“我建议的，陈磊开的申请。”
“陈磊？”
刘天明的脸沉下来，“他一个住院医师，有什么资格绕我开检查？”
“他是14床的管床医生，有权限开术前检查。”
刘天明的手掌按在报告单上，青筋浮了一根。
“顾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了不用查，你就背着我找我手底下的人开单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份报告说明14床存在凝血功能障碍和肾脏损害。”
顾辰的语气和检验科出报告的打印机一样平稳，“这两项指标，是阑尾切除术的绝对禁忌。明天的手术必须暂停。”
绝对禁忌。
四个字砸在桌面上。
刘天明的脸涨红了。
他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顾辰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和昨天一样。
“你听好了。”
他的声音低而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凝血功能异常有很多原因，可能是营养不良，可能是肝功能波动，可能就是个一过性的指标异常。你拿一张检验单就想推翻我的诊断？”
“加上四肢游走性紫癜、腹痛伴游移性压痛、尿隐血阳性这些放在一起，指向腹型过敏性紫癜。”
“你又来了。”
刘天明的声音突然拔高，“成人过敏性紫癜？你知不知道这个病的发病率有多低？你就凭几个皮疹几个数字就敢下这个诊断？你在协众就是这么看病的？”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难怪人家不要你。”
办公室里的空气冻住了。
门口的王琳倒吸了一口气。
顾辰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是忍。是这句话根本没伤到他。
他在协众听过比这难听一百倍的话。
“刘主任。”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手术台面，“我不需要你同意我的诊断。我只需要你看一眼这份报告上的数字。PT延长三秒，APTT延长五秒。你告诉我，带着这组数据的病人躺在手术台上，你怎么止血？”
刘天明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声音。
他当然知道怎么止血。
不，他知道的是止不住。
安和医院没有术中快速输血体系，没有血液回收机，备血量常年不足。一旦术中出血失控，他能做的只有纱布填塞和盲目缝扎。
那是最原始的、赌命的止血方式。
但他不能承认。
因为承认凝血功能有问题，就等于承认他的诊断可能有误。
承认诊断有误，就等于承认一个来了两天的年轻医生，比他这个二十七年的老主任看得准。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检查结果有波动很正常。”
刘天明回到桌后坐下，拿起那份手术方案，“明天术前再复查一次，如果还是异常，再考虑调整。手术照常准备。”
术前再复查。
听起来像是妥协了一步。
但顾辰知道，这不是妥协，是拖延。
因为如果明天术前复查仍然异常，刘天明可以有一百种理由解释检验科误差、药物干扰、标本溶血。
他不会取消这台手术。
因为取消手术等于承认错误，而刘天明宁可赌一条命，也不愿在全科室面前丢这个脸。
顾辰看了他三秒。
“好。”
他转身走了。
王琳在门口站着没动，等顾辰经过她身边时，她听到顾辰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盯紧14床。今晚会出事。”
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王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确定。
但顾辰已经走远了。
当天下午。
14床的王大成开始呕吐。
第一次是下午三点。吐出来的是早上喝的粥，混着黄绿色的胆汁。
第二次是下午五点。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几丝暗红色的血。
他妻子吓坏了，跑到护士站拍着桌子喊：“我老公吐血了！吐血了你们知道吗！”
值班的陈磊赶到病房。王大成缩在床上，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灰白，嘴唇上沾着血渍，额头全是冷汗。
腹痛比昨天剧烈了三倍。不是某个固定的点在疼，而是整个腹部，闷疼，胀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膨胀，要把肚子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