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谢什么。”
王琳锁了屏幕，语气不咸不淡，“你要是真觉得14床有问题，应该走正规流程报告。跟我一个护士长说没用。”
“我昨天报告过了。”
王琳沉默。她知道报告过了的意思，顾辰在病历上签了建议补查四个字，被刘天明当场否决。
流程走了。但没用。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辰没回答。因为刘天明来了。
老主任今天的精神头不错，白大褂换了一件新的，扣子还是只扣中间两颗。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印着安和市立医院建院四十周年纪念。他走进病区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胸有成竹的笑容。
“早啊。”
他跟护士站的人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顾辰时停了一下，笑意不减，“顾医生也这么早？好习惯。”
语气比昨天好了不少。但这种好让顾辰本能地警觉。
晨会，七点四十，原班人马。
刘天明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
“今天说一件事。明天周三，14床的手术。阑尾切除，常规术式，我主刀。”
他环顾了一圈，“但这次我打算把它做成一台教学手术，陈磊上一助，张文斌上二助。”
陈磊推了推眼镜，点头。张文斌也没意见。
刘天明的目光转向顾辰。
“顾医生，你刚来，对我们科室的流程还不熟悉。明天这台手术，你就在观摩室看看。正好学习一下我们安和的实际操作，跟协众肯定不一样，但各有各的长处嘛。”
他说“学习”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特别诚恳。
顾辰听懂了。
这不是邀请。这是下马威。
他被安排了一个旁观者的位置，看老主任表演，顺便让全科室都记住一件事，谁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
一个被协众退回来的主治医生，在安和，只配坐在观摩室里看。
“好。”顾辰说。
刘天明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瞬，随即笑容更深了。
“那就这么定，王护士长，通知手术室明天上午准备，标准阑尾切除配置。”
王琳记录的笔顿了一下。
“刘主任，14床的术前检查还有几项没做、、、”
“该做的都做了。”
刘天明摆手，“血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齐活了。明天上午九点上台。”
“凝血功能没查。”
这句话不是王琳说的。
是顾辰。
会议室安静了。
刘天明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恢复了。
“顾医生，你昨天提过这事，我的意见你也听到了。阑尾切除是最基础的外科手术，出血量可以忽略不计，查凝血功能是浪费资源。”
“术前凝血功能检测是所有外科手术的标准流程。”
“安和不是协众。”
刘天明的声音硬了一度，“我们的检验科人手不够，每一份检查申请都要排队。我做主任二十七年，阑尾切除术前从来没查过凝血，一次事都没出过。”
顾辰看着他。
“14床的小腿和前臂出现了新的皮疹。按压不褪色。”
刘天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和今天凌晨。”
“你怎么知道的？”
顾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回答了就意味着他要交代自己在没有管床资格的情况下持续关注这个病人，这会给刘天明更多攻击他的理由。
“刘主任，我再说一次，建议术前加做凝血功能和腹部增强CT。如果结果正常，不影响明天手术。如果结果异常——”
“如果异常怎么样？”
刘天明站起来了。保温杯在桌面上磕了一声，茶水从杯口溅出来几滴。
“你是不是又要说这不是阑尾炎？你是不是又要告诉我一个干了二十七年外科的主任医师，连阑尾炎都不认识？”
他的声音在不大的会议室里回荡。
陈磊低下头，张文斌往椅子里缩了缩，王琳握着笔，指节发白。
刘天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
“顾辰，我最后跟你说一次。14床是我的病人，明天的手术是我的手术。你要是看不惯，可以不来观摩。但你不要再插手这个病人的任何事情。”
他拿起保温杯，走了。
门被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大约十秒，陈磊小心翼翼地开口：“顾……顾医生，你真觉得14床有问题？”
顾辰站起来。
“帮我个忙。”
陈磊一愣。“什么忙？”
“你是14床的管床医生，你有权限开检查申请。凝血功能和尿常规，两项。加急。”
陈磊张了张嘴。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天明离开的方向，又看向顾辰。
犹豫写在脸上。
“刘主任那边、、、”
“检查结果正常，你什么责任都没有。检查结果异常，你救了一条命。”
顾辰看着他。
“你选。”
陈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他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走到护士站，拿起一张检验申请单。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落下去。
凝血功能全套。尿常规。加急。
管床医师签名：陈磊。
他把申请单递给护士。
“送检验科。加急。”
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犹豫道：“刘主任知道吗？”
陈磊没说话。
一旁的王琳把申请单从护士手里拿过来，扫了一眼，盖上了护士站的章。
“我签字确认。送。”
护士不再多问，拿着单子走了。
陈磊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顾辰。
顾辰已经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平稳地远去。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晃动，一丝不苟。
陈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个词。
孤勇。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低头去写今天的病程记录。
检验科的加急报告在两个小时后出来了。
上午十点十二分，王琳亲自去检验科取的。
她拿到报告单的时候，在检验科门口站了整整十秒。
然后快步走回外科病区。
护士站，顾辰正站在那里翻一本外科操作手册，安和医院自己编的，封面都磨毛了。
王琳把报告单拍在台面上。
没说话。
顾辰拿起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