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晚上十点。
激素起效比预期快。
王大成的血压开始回升。98/62，不算理想，但止住了下降的趋势。心率从108回落到96。呕血没有再发生。
胃肠减压引出的液体颜色在变，从暗红色逐渐变成黄绿色的胆汁。
出血在减缓。
顾辰守在14床旁边，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生命体征。
陈磊帮他打下手，递东西、抄数据、跑检验科追报告。一个晚上跑了四趟，镜片上全是汗水蒸出的雾气。
凌晨一点，王大成的意识完全清醒了。
他虚弱地睁开眼，看到身边那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正在灯下写什么。
“医生，我这是……到底什么病？”
顾辰放下笔，转过身。
“不是阑尾炎。是过敏性紫癜引起的腹痛和消化道出血。已经用上了对症的药，出血在控制中。”
“那……还要开刀吗？”
“目前不需要。”
王大成的眼眶红了。他妻子趴在床边，肩膀一抽一抽。
“谢谢……谢谢你啊医生……”
顾辰把被角替他掖了一下。
“别说话。睡觉。”
他重新转回去，继续写病程记录。
凌晨三点，陈磊靠在护士站的椅子上睡着了。王琳拿了件薄毯子给他盖上，走到14床门口，看了一眼。
顾辰还坐在那里。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白大褂皱了，笔在病历本上匀速移动，一行一行。
王琳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打扰。
她回到护士站，在自己的工作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14床，腹型过敏性紫癜。顾辰医生首诊判断正确。确诊时间：较入院诊断提前38小时。”
写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半句。
“如果不是他，明天这个病人会被推上手术台。”
她合上笔记本。
天快亮了。
窗外的安和市从黑暗里慢慢浮现出轮廓，路灯次第熄灭，第一班公交车从医院门前的马路上轰隆隆碾过。
顾辰合上病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14床的王大成睡得很沉。心率82，血压102/66。紫癜没有继续扩散。引流液清亮。
稳住了。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
一条新消息。
发送者：院长陆建国。
“顾医生，听说14床的事了。今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另外，刘天明向卫健委递了一份材料，说你越权操作、干预他的诊疗方案。”
顾辰看完，把手机揣回口袋。
走廊那根坏掉的灯管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换了，白色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整条走廊亮堂堂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皱巴巴的，胸口的临时工牌歪了。
他把工牌正了正。
然后朝院长办公室走去。
院长办公室。
陆建国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份传真件，市卫健委的红头抬头，内容是刘天明的举报材料副本。
右边是一份手写的病程记录，字迹工整，签名是顾辰。
他的手指搭在两份文件之间，来回摸了三遍，像是在掂量哪边更烫。
顾辰敲门进来的时候，陆建国的第一句话不是坐，也不是关于14床的情况。
“你昨晚一夜没睡？”
“睡了。二十分钟。”
陆建国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关心咽了回去。他拿起左边那份传真件，递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顾辰接过来，扫了一遍。
举报内容很简洁。三条。第一，顾辰在未取得管床资格的情况下，擅自对14床病人进行体格检查和病情评估。
第二，顾辰越权指使住院医师开具检查申请，绕过科室主任的医疗决策。
第三，顾辰在未经科室讨论、未经主任批准的情况下，擅自更改14床的治疗方案，私自停用抗生素并给予激素治疗，严重违反医疗核心制度。
落款：安和市立医院外科主任 刘天明。
日期是昨天。
也就是说，刘天明从14床病房走出去之后，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反思自己的误诊，而是写了这封举报信。
顾辰把传真件放回桌上。
“刘主任的速度不慢。”
陆建国苦笑。
“卫健委那边今天上午打了电话过来，让我们三天内提交书面说明。如果情况属实……”
他没往下说，用力揉了一把脸。
顾辰坐下来。
“陆院长，这三条里面，哪条是假的？”
陆建国一愣。
“我确实在没有管床资格的情况下检查了病人。陈磊开的检查申请确实没有经过刘天明批准。治疗方案确实是我临时改的，没有走科室讨论。”
顾辰的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手术记录。
“三条全是事实。”
陆建国的脸更苦了。他往椅子里缩了缩，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
“那你让我怎么跟卫健委解释？”
“不需要解释。”
顾辰说，“把14床的全部病历资料、检验报告、护理记录打包，原件递上去就行。”
陆建国没反应过来。
“卫健委要查的是我有没有违规。那就让他们查。”
顾辰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凝血功能报告的复印件，放在桌上，“PT延长三秒，APTT延长五秒，D-二聚体升高四倍，尿隐血两个加号。带着这组数据的病人，如果昨天按计划上了手术台，会发生什么？”
陆建国盯着那些数字。他不是外科医生，但他在医院系统干了一辈子，这些指标意味着什么，他看得懂。
“术中大出血。”他的声音干了。
“安和没有术中快速输血体系，没有血液回收机。备血库存我查过，O型全血只有两个单位。”
顾辰说，“刘天明的手术方案里甚至没有写备血量，因为他认为阑尾切除不需要备血。”
陆建国不说话了。
“凝血功能报告是陈磊在术前补查的。按照卫生部2012年发布的《医疗质量安全核心制度要点》第八条，术前检查是管床医生的法定职责。刘天明拒绝开具凝血功能检查，陈磊自行补查，不是越权，是补位。”
顾辰的声音没有升高，每个字的间距几乎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