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安和医院主楼。
三楼外科病区的灯已经亮了，走廊里偶尔有人影走过。14床的窗户从这个角度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位置。
靠窗，左数第二个房间。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消息。是他自己设的提醒。
吃饭。
他起身下楼，去医院食堂。
安和医院的食堂在门诊楼一层的角落里，面积不大，六张方桌，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菜单。打菜的大姐看到顾辰愣了一下——新面孔。
“一荤一素，米饭。”
大姐利索地打了菜。红烧肉和炒青菜。红烧肉的颜色发暗，看起来是中午的剩菜回锅。
顾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零零散散坐了五六个人，都是医院的工作人员。没人跟他打招呼。
有两个人朝他这边看了几眼，然后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声音不大，但食堂的回音效果不错。
“就是那个从京城来的……”
“听说被协众开除了……”
“也不知道什么来头，第一天就跟刘主任杠上了……”
顾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咸了。
他没什么表情地把饭吃完，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了。
路过门诊大厅的时候，导诊台后面的护士终于不嗑瓜子了，换成了吃苹果。
傍晚六点，顾辰又去了一趟14床。
不是查房。他没有管床资格，名义上不能对这个病人做任何医疗决策。他只是路过病区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病房的门半开着。
14床的灯亮着。王大成靠在床头，脸色比上午又差了一些。他妻子在给他擦脸，动作很轻。床头柜上的粥换成了面条，也没怎么动。
输液架上多了一袋头孢，这是刘天明下的医嘱，按照阑尾炎的方案给了抗生素。
如果不是阑尾炎，这袋头孢不会有任何效果。
但至少不会有害。
顾辰站了大约两分钟，转身离开。
晚上九点。
宿舍里。顾辰在看文献的间隙，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医学影像数据库。
这是他在协众时申请的账号，离职后居然还没被注销，大概是那边的信息部门和人事部门一样，效率低下。
他调出了数据库里所有关于腹型过敏性紫癜的CT影像资料，逐例翻看。
肠壁增厚，节段性分布，黏膜下出血这些是典型的影像学表现。
如果能给14床做一个腹部增强CT，诊断基本就能定。
但刘天明说了，CT排到后天。后天是周三。周三是手术日。
他关了电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消息。
陆建国院长发来的，措辞小心翼翼：“顾医生，今天的晨会听说你和刘主任有些分歧？”
顾辰回了四个字：“一切正常。”
陆建国那边沉默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
一院之长，竟然能够卑微到如此地步、、、、、、
顾辰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笔，在那张白纸的第五行14床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倒计时44小时。
他关了灯。
黄色的台灯熄灭后，窗外透进来一些光。安和市的夜色不浓，路灯昏黄，远处有人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断断续续。
不知道谁家在办事。
顾辰躺在那张有黄渍的褥子上，闭上眼睛。
三秒后睁开。
他起身，拿起手机，给王琳发了一条消息。
“14床今晚如果出现任何新发皮疹，请拍照记录，注明时间和部位。”
王琳回得很快。
“你到底怀疑什么？”
顾辰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句。
“但愿我是错的。”
周二。
早上七点，顾辰准时到了外科病区。
他比所有人都早。护士站的交班还没开始，走廊里安安静静。
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其中那根坏掉的灯管今天彻底不亮了，走廊多了一截黑。
他先走到14床门口，没进去。
透过门缝看了一眼。王大成在睡，呼吸均匀但偏浅。他妻子蜷在折叠床上，脸朝墙。
床头的监护仪屏幕亮着，心率92，比昨天高了4，体温37.3。血压低压端又降了一点。
数字本身不算危险。但趋势不对。
一个真正在好转的病人，生命体征应该越来越稳定，而不是像这样，每一项都在缓慢地、不引人注目地往坏的方向挪。
顾辰收回视线，去了护士站。
夜班护士正在写交班记录。看到他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14床昨晚情况怎么样？”
夜班护士翻了翻记录本。
“凌晨一点喊了一次疼，说是脐周。给了止疼药之后睡了。三点巡视的时候没事。五点又醒了一次，说恶心，没吐。”
“皮疹呢？”
护士愣了一下，翻到后面一页。
“王姐让我记的凌晨三点巡视时，发现左前臂内侧新增两处皮疹，针尖大小，按压不褪色。”
她顿了顿，“已经拍了照，发给王姐了。”
左前臂内侧。
昨天是双下肢胫前。今天扩展到了上肢。
皮疹在蔓延。
顾辰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紫癜正在从四肢向躯干扩散。一旦累及消化道黏膜下的血管，下一步就是消化道出血。
而现在，14床还挂着一袋治阑尾炎的头孢。
“他昨晚大便了吗？”
护士摇头。
“没有。但他说肚子有点胀。”
腹胀。如果肠壁黏膜下出血导致肠蠕动减弱，就会出现腹胀。
拼图越来越完整。
但还是没有确诊的实验室证据。没有CT，没有凝血功能，没有尿常规。
因为刘天明不让查。
七点半，白班护士陆续到了，王琳踩着点进来，看到顾辰已经站在护士站，微微一愣。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七点。”
王琳把包放下，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就是夜班护士凌晨三点拍的那张。两个针尖大小的暗红色斑点，清晰地浮在苍白的前臂皮肤上。
她把手机举到顾辰面前，没说话。
顾辰看了三秒。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