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磊查体的时候手都在抖。
腹部膨隆,全腹压痛,肠鸣音减弱。
他掀开病号服的下摆。
小腿胫前、大腿内侧、前臂密密麻麻的暗红色斑点,比今早多了十倍不止,有些已经融合成了片状。
陈磊的血往脑门上涌。
他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刘天明。
响了六声,接了。
“刘主任,14床情况恶化了,呕血,全腹压痛,紫癜大面积扩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马上过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顾辰。
响了一声,接了。
“14床呕血了。”
电话那头只有一个字。
“来了。”
顾辰到14床病房的时候,陈磊正手忙脚乱地调整输液速度。王大成的妻子瘫坐在折叠凳上,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怎么会这样……不是说阑尾炎吗……”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
心率108。血压90/55。体温38.1。
心率破百,血压在往下掉。
这是消化道出血的典型早期表现。
顾辰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引流盆里的呕吐物。暗红色,不是鲜红。说明出血点不在食管和胃,在更深的地方,小肠。
他弯腰,快速检查了王大成的腹部。
腹壁紧张度比下午又升了一级。不是板状腹,但已经接近。
他抬起王大成的手臂。皮肤上的紫癜已经从四肢蔓延到了前胸和腹部。有些斑点呈暗紫色,中心位置隐隐有坏死的趋势。
这不再是几个红疹子的问题了。
“陈磊。”
“在!”
“几件事。第一,停掉头孢,换成甲泼尼龙琥珀酸钠,40毫克,静脉推注。第二,开放第二路静脉通路,备好林格液。第三,禁食水,胃肠减压准备。第四,血库那边联系一下,申请备血,O型,至少四个单位。”
陈磊愣了一秒。
甲泼尼龙是糖皮质激素。治阑尾炎用不着激素。
这套医嘱,是冲着过敏性紫癜去的。
“顾……顾医生,刘主任还没来,这个医嘱、、、”
“你先执行,责任我来担。”
顾辰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在紧急情况下绝对不容犹豫的果断。
陈磊咬了咬牙,转身去执行。
王琳已经到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家赶过来的,头发扎得比平时潦草,但动作极其利落。看到顾辰的医嘱,她只迟疑了一瞬,就开始准备。
开第二路静脉通路。备林格液。胃肠减压包。
一切都在五分钟之内到位。
刘天明在第七分钟赶到。
他穿着便装,外面套了件白大褂,扣子一颗没扣。头发乱了,呼吸急促,一看就是急匆匆出门。
进了病房,看到王大成的状态,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复杂。
他看到了满身紫癜的病人,看到了监护仪上的数字,看到了引流盆里暗红色的呕吐物。
也看到了已经挂上的甲泼尼龙,和正在推注的林格液。
“谁的医嘱?”他问。
“我下的。”顾辰在调整胃肠减压管的位置,头都没抬。
刘天明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你没有资格下医嘱”。
他想说“谁让你碰我的病人”。
他想说“你凭什么擅自更改治疗方案”。
但他看到了王大成的脸。
灰白色,冷汗如浆,嘴唇上沾着血渍,眼珠子失焦,已经快要意识模糊了。
他说不出口。
“你到底觉得这是什么病?”刘天明的声音干涩。
“腹型过敏性紫癜,合并消化道出血和早期肾损害。”
顾辰一边说,一边检查胃肠减压管的引流情况,“凝血功能报告你看过了。四肢和躯干广泛性紫癜,按压不褪色。呕吐物为暗红色,提示小肠黏膜下出血。尿隐血阳性,说明肾脏小血管也受到了免疫复合物的攻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刘天明。不是回避,是没时间。
“现在的处理方向是抑制免疫反应,控制出血,保护肾功能。如果消化道出血在激素干预后止不住,可能需要考虑紧急手术探查止血,但不是阑尾切除,是消化道出血的对因处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胃肠减压管里液体流动的声音。
刘天明站在病床边,看着王大成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紫癜,一句话说不出来。
二十七年。
他在安和做了二十七年外科。阑尾炎、胆囊切除、疝气修补,这些手术他闭着眼都能做。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但他没见过这个。
或者说,他见过走廊里、教科书上、别人的病例讨论里那些被一笔带过的罕见病。他以为那些病永远不会出现在他的诊台上。
所以当它真的出现的时候,他选择视而不见。
不是不想看到。是不敢看到。
因为看到了,就意味着他不会治。
也就意味着几十年的名声,毁于一旦!
“刘主任。”
顾辰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
没有嘲讽,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我说过吧的眼神。只是平静地、像陈述一个事实一样说:
“明天的手术取消。这个病人需要的是内科治疗加密切观察,不是手术刀。”
刘天明闭上了眼。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按你的方案来。”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不再是白天那种昂首阔步的节奏。拖沓,滞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陈磊站在护士站旁边,目送他走远,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回头看向病房里的顾辰。
甲泼尼龙的药液在输液管里缓缓滴落,一滴一滴,精准而稳定。
顾辰正在用听诊器听王大成的肠鸣音。动作很轻,表情专注,像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王大成的妻子已经停止了念叨。她站在床尾,看着顾辰,嘴唇发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辰没看到,他在听肠鸣音。
但王琳看到了。
她别过脸,把眼眶里的那点热意眨掉,低头继续记录生命体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