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看着桌上那杯一口没动的茶,又看看手里刚收好的入职文件。
顾辰的签名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上,墨迹还没干透。
“协众医院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协众医院那边的说法是清退不合格人员。
一个被顶级医院定性为不合格的医生,真的能救得了安和外科吗?
陆建国想不出答案。
但是他能做的,已经做了。
楼下,顾辰拖着行李箱经过门诊大厅。导诊台后面的护士换了个姿势,从看手机变成了嗑瓜子。
走廊拐角的塑料椅上空了。
那个捂肚子的中年男人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
顾辰在医院大门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白色的建筑。
墙面斑驳,窗户上的防盗网锈迹斑斑,大门口的花坛里杂草比花多。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待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的备注名是协众-赵立轩,是他前主任。
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去了安和?好自为之。”
顾辰看了三秒,退出聊天界面,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拎起行李箱,朝家属楼的方向走去。
身后,安和市立医院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陈旧的白光。
家属楼在医院主院区西侧,隔了一条长满杂草的水泥路。
三单元的楼道灯不亮。顾辰摸着墙壁上楼,脚下踩到一个空易拉罐,金属碰撞水泥地的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滚了好几遍。
四楼,407室。
门锁是老式弹簧锁,钥匙插进去要往上抬一下才能拧动。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铁皮衣柜。窗帘是医院淘汰的病房隔帘改的,淡绿色,上面还印着“安和市立医院”五个字。
床单是新的,但褥子不是。顾辰掀开被角看了一眼,上面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
他没管。
行李箱打开,东西不多。两件换洗衣服,一套手术器械包——私人的,跟了他五年。一摞医学文献的打印稿,用夹子分成了七组,按脏器系统分类。最下面压着一个旧相框,照片朝下扣着。
顾辰把衣服塞进衣柜,器械包锁进书桌抽屉,文献摞在桌面上。相框没拿出来。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医院主楼就在正对面,灰白色的墙体像一个上了年纪的病人,到处是斑驳的补丁。三楼外科病区的走廊窗户破了一扇,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里面晾着一件白大褂。
手机又震了。
不是微信。是手机闹钟——下午两点半,原本是他在协众的查房时间。
闹钟响了三秒,被他按掉。
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门。
该看看这家医院的外科到底烂成什么样。
外科病区在主楼三层。
顾辰从楼梯上来,第一个注意到的是脚下的地面。地砖上有一道长长的黑色拖痕,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护士站。那是转运床轮子碾出来的,不止一次,反反复复,已经渗进了地砖的纹路里。
在协众,这种痕迹会在十五分钟之内被保洁人员处理掉。
护士站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士在抄写什么东西,一个年轻护士在往墙上的白板排班表上写字。
白板上的字歪歪扭扭,有几个被擦掉又重新写过。
顾辰走到护士站前。
年纪大些的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胸前的工牌——临时工牌,连照片都还没贴。
“找谁?”
“今天报到的,外科,顾辰。”
护士“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抄写。
过了大约五秒,她好像想起了什么,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从京城来的那个?”
“对。”
护士的表情有了一些变化,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她放下笔,往走廊尽头喊了一声:“王姐!新来那个医生到了!”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王琳穿着一身白色护士服,头发扎得很紧,走路带风。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表情不冷不热。她手里拿着一沓病历,走到护士站,把病历往台面上一放,打量着顾辰。
打量的时间不长,大约三秒。
“顾医生?我是护士长王琳。”
她没伸手,直接拿起台面上的一份表格递过来,“这是科室的基本情况登记表和交接清单,你先看一下。刘主任今天不在,有事明天晨会再说。”
顾辰接过表格。
科室在编医生:四人,含主任。
目前在岗床位:十八张,实际开放十二张。
当月手术排台:三台。
三台。
一个月三台手术。放在协众普外科,这是一个上午的量。
顾辰翻到下一页。设备清单。
腹腔镜系统:一套,备注栏写着待维修。
CT引导穿刺设备:无。
超声刀:无。
他合上表格。
“手术室在几楼?”
王琳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不太常规——新来的医生第一天报到,一般先问科室规矩和排班,没人第一句话问手术室。
“四楼。不过今天没有台,不开放。”
“我看一眼。”
王琳皱了皱眉。她看了看时间,把钥匙从腰间取下来,挑出其中一把扔给他。
“403,自己去。看完把钥匙还回来。”
顾辰接住钥匙,转身上楼。
身后,那个年轻护士凑到王琳旁边,压低声音:“王姐,这人什么来头?听说是被京城大医院开除的?”
王琳没回答,重新拿起那沓病历翻了一页。
“管那么多干嘛。干好自己的活。”
手术室不大。
一间正式手术间,一间备用的,备用那间堆满了杂物,门都打不太开。
正式手术间里的无影灯是十年前的型号,灯头能亮的只有三个半——有一个接触不良,时亮时灭。
手术床的调节按钮卡住了,床面只能固定在一个角度。顾辰按了两下,放弃了。
器械柜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封条,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没有打开器械柜。从外面就能看到里面的布局——器械分类存放的方式不对。止血钳和持针器混在同一个托盘里,不同型号的缝合线散落在第三层隔板上,没有按材质和吸收时间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