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刘天明直起身子，双手撑在桌面上，“我做了二十七年外科，看过的阑尾炎比你看过的病历都多。转移性腹痛有个体差异，这是基本常识，你在协众没学过？”
他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刚来第一天，连科室的灯在哪都不认识，上来就质疑主任的诊断？”
陈磊的笔尖顿在纸上，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写。
张文斌抬起头，看了看刘天明，又看了看顾辰，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王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不自觉地把手里的病历夹抱紧了一些。
顾辰合上病历。
“我没有质疑。我只是建议加做一个腹部CT。”
“CT？”
刘天明冷笑了一声，“安和医院的CT预约排到后天了，你知不道？一个阑尾炎还做CT，你当我们经费多得花不完？”
他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变成了一种教训的口吻。
“年轻人，我知道你在大医院待惯了，什么病都开一堆检查，反正不是自己花钱。到了基层就不一样了，看病要考虑实际情况。经验有时候比机器靠谱。”
他环顾了一圈在场的人，停在顾辰脸上。
“查房我带了三十年了，麦氏点压痛、反跳痛、血象升高——阑尾炎，这还用得着CT告诉我？周三手术，就这么定了。”
顾辰看着他。
沉默了大约三秒。
“好。”
他站起来，拿上病历，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刘天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在对其他人说：
“大医院出来的，就是毛病多。我做手术那会儿，他还在上中学呢。”
顾辰没停步。
他穿过走廊，径直走向14床病房。
14床。
病房里三张床，14床靠窗。帘子拉着，把这张床和旁边隔开。
顾辰拉开帘子。
床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正是昨天他在走廊里见过的那个人——捂着肚子、疼痛姿势不对的那个。
女人还陪在旁边，坐在一张折叠凳上，眼圈发红，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粥。
看到有人进来，她立刻站起来。
“医生，我老公怎么样了？昨晚又疼了一宿。”
顾辰看了一眼床头的监护数据。心率88，血压偏低，体温37.2。
他弯下腰。
“我检查一下，可以吗？”
男人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点。”
顾辰的手按上他的腹部。动作很慢，力道精确到分毫，从右下腹麦氏点开始，一个区域一个区域地按压过去。
右下腹压痛？有。但不是那种锐利的、让人一碰就弹起来的痛。
反跳痛？轻度。
他的手移向脐周。
男人闷哼了一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脐周压痛，比右下腹重。
顾辰的手指继续移动，沿着腹部中线往上，到了剑突下方时，他停住了。
男人的腹壁在这个位置有一个极其细微的抵抗——不是肌紧张，更像是某种深层组织对触压的防御性反应。
不对。
阑尾在右下腹。如果是单纯阑尾炎，剑突下不应该有这种触感。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这个疼，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男人想了想：“前天……前天晚上吃完饭。”
“一开始疼哪里？”
“说不太清楚……到处都疼。先是上面，胃那块，后来就转到右边来了。”
“大便什么情况？”
“昨天拉了一次，不太成形。”
“颜色呢？”
男人犹豫了一下。“有点发暗，不知道算不算正常。”
顾辰的眼神停了一瞬。
大便发暗。
他拉起床单，看了看男人的双腿。小腿胫前的皮肤上有几个不起眼的红色斑点，面积很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些红点什么时候出现的？”
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茫然地摇头：“我都没注意……”
女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摇头：“不知道啊，他皮肤本来就不好，我以为是蚊子咬的。”
顾辰直起身。
那几个红点不是蚊虫叮咬。形态不对，分布不对。它们不凸起，不痒，按压不褪色。
这是紫癜。
腹痛，游移性压痛，低热，大便色暗，下肢紫癜。
这些症状散落在不同的体征里，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很容易被归结为不同的小问题。但当它们排列在一起的时候——
顾辰的脑子里，无数文献和病例档案如同被翻动的书页，高速掠过。
不是阑尾炎。
他拉过床头柜上的病历夹，翻到入院检查那一页。血常规：白细胞一万四，中性粒比例偏高——这确实像感染。但偏偏血小板计数在正常值下限。凝血功能没查。
他又翻。尿常规：没做。
他合上病历。该查的没查，不该省的都省了。
“嫂子，”
他看向那个女人，“他有没有什么过敏史？平时有没有关节疼的情况？”
女人愣了一下。“关节疼？他……之前膝盖偶尔会酸，但我们以为是干活累的。过敏倒是有，对青霉素过敏。”
膝关节痛。
最后一块拼图落进去。
顾辰把病历放回原处。
“你放心，先观察着。”
他对女人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稳，“我去和科室沟通一下。”
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其中一根灯管坏了，整条走廊明暗交替。
不是阑尾炎。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14床的病人大概率是腹型过敏性紫癜。
这个病的腹痛可以剧烈到让人满地打滚，也可以温和到和普通肠胃炎难以区分。它的腹部体征可以完美模拟急性阑尾炎——麦氏点压痛、反跳痛、血象升高，全都能对上。
但它不是外科病。
如果按阑尾炎开刀，切开腹腔，不仅找不到发炎的阑尾，反而会因为病人本身存在的凝血异常导致术中大出血。一个凝血功能有问题的病人被拉上手术台，在安和医院这种条件下——
顾辰没有继续想。
他转身朝会议室方向走。
会议室的门开着，刘天明还在里面，端着保温杯喝水。陈磊已经走了，张文斌坐在角落打瞌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