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严太太心里极为熨贴的握住姜云畔的双手,温声道:“三位姑娘里,只有云畔最懂我心里的苦楚,我这些年为姑娘郎君们的婚事忙上忙下,最让我称心的就是你与元娴的婚事。”
谢家权势滔天,卫家清流门庭,两家在朝中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对府中郎君们多有裨益。想当初定下卫家婚事时,她痛快的喝了一顿热酒,原以为弥补稍些……却不想时移世异,为了伯府与元娴,她只能对不住了。
严太太正了脸色,端肃道:“云畔,你对谢二郎君有何看法?”
姜云畔一怔,眸中泛起疑色,谢玠乃姜元娴的未来夫婿,以往他来府上,老太太都会招她与姜元宁去小佛堂抄经,就是为了避免她们与其见面,太太何故突然问她对其的看法。
她垂睫敛去思绪的波动,认真回道:“谢二郎君……很聪明,长得也好看,家风也正,是个不可多得的天之骄子。”
严太太睫毛颤了颤,知道云畔对谢玠的印象不错,她心中安定许多,斟酌道:“母亲将你嫁给他,好不好?”
云袅院倏得一静,周边伺候的女婢也纷纷脸色大惊,皆欲言又止的同其他女婢交换起眼神。
姜云畔眼眸空洞半晌,才回神道:“母亲不是已帮女儿与卫家定下婚事,怎……突然提起谢二郎君。”
严太太脸上出现愧疚的神情,哽咽道:“孩子,是母亲对不起你,是伯府对不起你。今日你叔公来到府上,将你与元娴的婚事调换,我虽然想拒绝,但你叔公言辞激烈,将事情已然拍板……”
叔公?
姜云畔反应了好一会儿,她姨娘自幼长于庙宇,哪来的叔公。转念一想,原是姜元娴的叔公,太太的二叔,已故长公主的夫婿,圣上亲封的驸马都尉大人。
谢家失势,伯府退婚,这些她都猜测到了。可明明今日歇晌前,她们还在暖阁商量退婚的法子,为何这位驸马都尉会突然提出换亲,将太太瞧不上的卫家二郎君换给姜元娴做夫婿?
若是退婚再择一门婚事,岂不是更好?
不对,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发生。
姜云畔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带着一丝希冀问道:“爹爹是如何说的?”
严太太满脸温和道:“伯爷已托你叔公登门卫家,去谈换亲的事宜,此时正在老太太房里吃夕食呢。”
姜云畔心头泛起苦涩,原是阖府长辈已经商定好了,遣着太太来通知她。
她抿了抿嘴,站起来伏身行礼:“云畔知道了,多谢太太告知。”
严太太讷讷看了眼自己被松开的手,又看着眼前低伏身子行礼的女儿,心中一片涩然,激动抱住对方,哭泣道:“云畔,母亲知道委屈你了,你放心,伯爷已经交代,让我为你准备双份的嫁妆,让你风风光光的嫁进谢家。我再从私库里拨一万两银子为你添妆,定叫你出嫁当日十里红妆。”
姜云畔呆呆坐着听严太太细数嫁妆的事宜,头脑万千思绪乱作一团纠缠的绣线,不知什么时候院里安静下来,传来绿萼担忧的问询声。
姜云畔被拍了下肩膀,恍然回神,往身旁看一眼,石凳空空,太太已然离开。
石桌上的饭菜也被下人收拾干净,好像从未有人来过,但事情却全然改变。
“窈枝回来没有?”
“回来了,见太太在院中吃饭,躲在倒座房吃烧鸡。”
“把她叫来。”
不过片刻,绿萼带着窈枝匆匆回到院中。
姜云畔稍稍攥了攥帕子,见院中几个洒扫的女婢,吩咐道:“我这儿不用打扫,你们回去歇着吧。”
女婢们立马停下,应一声是,鱼贯而出。
“如何,谢次辅是因何事自戕?”
窈枝鼻哼了口气,气愤道:“此事是因太子而起。半月前,从栖州传回消息,太子大败北胡人,乘胜追击至栖州城外五十里处的沙湀狭道,不料北胡人狡诈,在沙湀狭道设了陷阱,北胡人以五万兵马将太子与随行的两万将士围困,两万将士死伤大半,北胡人活捉了太子,向朝廷提出用边境五座城池换太子的性命。”
“以谢次辅为首的大臣们不同意五座城池换回太子,圣上大怒,当百官面斥责谢次辅与其他大人,并罢朝半月,这半月里都是杨首辅监政,今日圣上召开早朝,谢次辅未着官服,穿一身素衣进宫,称若是圣上以五座城池换回太子,大周离覆灭之日不远。留下此话毅然自戕。”
姜云畔怔愣许久,苦笑道:“原是这样,难怪……”
她叹了口气:“北胡人残暴嗜杀,每夺一城都要屠杀城内百姓,可想若是交出五座城池,这五座城池的百姓将是灭顶之灾,谢次辅……”
君身不正,臣子当死谏,谢次辅堪称青史良臣。
绿萼担忧道:“姑娘……虽说谢家是为国为民,但总归是被圣上恼了,伯爷太太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甚至……还得罪了太子,若是太子平安归来,得知谢家此番作为,将会彻底视谢家为眼中钉肉中刺,得罪储君,可没好果子吃。”
“我何尝不知。”
见绿萼神情忧虑,姜云畔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莫想这么多,我身为伯府的姑娘,享受了十五年的锦衣玉食,婚事坎坷一点无妨的,总归太太说过伯府要为我备双份嫁妆,你姑娘我以后有的是银子,只要谢家不落罪,咱们就能过一天的好日子。”
“什么?姑娘要嫁去谢家?”一旁窈枝听明白了,不满道:“姑娘早已和卫家订亲,为何突然换成谢家?卫家那边伯府如何交代?”
绿萼没有好气道:“严家那位驸马都尉亲自发了话,大姑娘会嫁去卫府。”
“伯爷不会同意的!”
“伯爷同意了。”
姜云畔无力的趴在石桌上,望着清潭里的红锦鲤,憋在心中的不安与惶恐慢慢爬上心头。
突然眼前的景物像染了一层水雾,她不自觉的眨了眨眼,有一滴温热的水砸落在手背上。
“下雨了……”
绿萼闻言下意识抬头,见满院白雪皑皑,回道:“姑娘,这么冷的天怎么会下……”
她话卡在喉咙里,趴在石桌上的姑娘脸上还留着泪痕,哪来的雨,是受尽委屈后流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