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告诉你,不可能。别说你爸,我也不会同意的,你可别想。”
陈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提起那个苏黎,陈母就讨厌。
离婚了啊,又回来再缠着他们家,当他们垃圾回收站啊。
一年多前,
苏黎和儿子,原本就等他从国外回来后,两人订婚的。
结果苏家和顾家什么时候攀上了。
苏黎原本亲亲热热喊她阿姨,转头和她那个爸一样,翻脸不认人。
起因还是苏家资金链两年前出了问题。
但他们做父母的,倒没觉得如何,两个孩子在一起就好。
可人家倒好,直接抱上大腿跑了。
他们家虽然不如顾家那么有钱,平时低调惯了,但论起来家底和内涵,陈母可自认为不比那个暴发户差。
“我没打算和她结婚。”
陈明森淡淡道。
不结婚那好啊。
听儿子这么说,陈母的眼睛又一下亮了。
她顿了顿,语气软下来:
“时凝虽然配你,是低了点,但我看着她也乖巧。你哄哄她,她肯定就不生气了。你们年纪也不小了,闹什么要分居。早点要孩子也好,我看咱们小区赵老师家胖乎乎的孙子,真好玩。”
“你材料准备的怎么样了。”
陈父问。
“你李叔叔,昨天和我吃饭问了。 ”
显然陈延的关注点不在这上面。
儿子因为他们瞒着苏黎结婚的事心里有气,父子俩因此冷战了很长时间,是他先低的头。
陈延原本也不喜欢苏家,可奈何儿子喜欢。
苏则成贪婪无度,老婆换了两三个,早年发家也是靠贪的gj资产,下海经商,
根里就经不起查。
再加上他调查过那个女孩子的私生活,对方那样的家庭,能教出什么好的女儿。
当看到苏家和顾家放出婚期的时候,他还庆幸和苏家划清界限。
可没想到,几个月之后,儿子给他当头一棒。
速战速决地娶了个寒门小姑娘。
陈延头疼地再次摔碎了杯子。
尽管现在娶的儿媳妇依旧不令他满意,但好在对方家庭简单,只有一个领低保的妈在。
并且对于自己儿子“已婚”这一项,符合高质量人才引进的政审和项目申报。
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其他都可以缓一缓。
陈部长即将退休,一辈子在政界浸淫,在意的便是陈家子女的发展和未来。
儿子虽然在s市最好的大学任职,但心底,还是想让他从政。
“我不打算去。”
陈明森想也没想地拒绝。
父亲已然身居高位退休,但陈明森仍然对父亲的那一套不感冒。
他对政治不感兴趣,对无聊的饭局也是厌恶。
作为a大研究所资深的教授以及领导层们,
a大私下的饭局,总难请到陈老师赏脸。
有资格更老的教授调侃,陈老师不食人间烟火,是为了学术而奉献自己的。
私底下有领导家的学生想要走后门,去他实验室挂名发文。
在被陈老师亲自面试后,大部分达不到他标准的,都会被他冷脸退回去。
时间久了,便没人再提往他那塞人的事情。
陈明森对带的学生有自己的要求。
勤奋,天赋,缺一不可,
但显然在陈明森这里,是前者排在前。
这种事久了,难免有些被驳了面子的领导层也有话说。
但陈老师背景过硬,即使有不满的,谁又会想去触他那位部长父亲的霉头。
陈明森从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VIP病房在住院部顶层。
单独的套间,布置得像一间小公寓,有沙发、茶几、电视,甚至还有一盆仿真绿植插在白色陶瓷瓶里。
陈明森推门进去的时候,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
长发披散在肩上。侧脸被床头灯的暖光映出一小片柔和的轮廓。
女人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亮了。
“你来了。”
苏黎的声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
像是他们之间从来没有隔着那些龃龉。
陈明森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
苏黎伸手想抱他。
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放下来。
“你下午去哪了?怎么现在才来?”
她不满地撅了噘嘴。
陈明森没有解释。
他扶着她坐好,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吃药了吗?”
“你来我才要吃。”苏黎盯着他的脸,情绪来地突然: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都说了,当初结婚是爸爸他们设计我,我醉酒才.....爸爸欠了很多钱,我没办法看着爸爸跳楼。”
她的眼眶又红了。
陈明森没有说话。
“你有更好的选择,我不怪你。”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和他无关的事。
“你就是在怪我。”
苏黎的眼泪掉下来。
她靠过来,想要再次贴近他的胸膛,陈明森侧身,抽回手,眉眼压低:
“喝点水。”
苏黎握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
靠近的侧脸,
让他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
某个角度,像极了时凝靠在他身侧的样子。
不,应该说是时凝像她。
苏黎吃药的时候,习惯先舔一下嘴唇,苦了会皱鼻子。
时凝不会。
时凝吃药很安静,一颗一颗数好,放进嘴里。
无论药多苦,她吃下去连眉都不皱一下。
有次在她胃疼喝中药的时候,他离得远也闻到那刺鼻的气味,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她一脸平静地喝光了。
他问她,不觉得苦吗?
她像从来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的样子,眨眨眼显得有些无辜:
“苦的,但是很多药都是苦呀,一口喝下去就好了。”
还有,如果不小心多拿了一颗的话,她会偷偷把药片藏在手心,悄悄握着。
他发现过两次。
没有拆穿。
她藏药片的样子,和她在很多事上的样子一样。
小心翼翼的,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闭了闭眼,把画面压下去。
苏黎的情绪渐渐平复了。
她靠在他肩头,呼吸变得绵长。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夜色浓稠,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边缘镀上一层发白的轮廓。
实验室连轴转了快一周,脖子僵硬,陈明森揉着眉心,感受到了困乏。
以往做这个动作的时候,
如果时凝在,她会说:你看起来好累。
“你看起来好累。要不要喝点水?我帮你按按头?”
他每次都拒绝。
“不用。”
她就不说话了。
下次还是会问。
手机震了一下。
陈明森收回思绪,拿出来看。
学生给他发来的修改稿,
附言:陈老师,按您说的改完了,请您过目。
陈明森的脸色沉下去。
他没有回复。
把苏黎的头挪到靠枕上,站起来。
药物里带有安眠药的成分,医生说她总是惊厥,开的量比之前重。
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随后又在他身后灭掉。
电梯下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他靠在电梯壁上,抬眼看着那个变化的数字,觉得它跳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就已经到了底层。
停车场很空。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归于沉默。
他没有立刻开走。
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再次吹动了车上那个棕色的毛毡挂件。
陈明森握着方向盘,看着它在晃动,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