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昭宁十二岁那年冬天,顾氏病倒了。
大夫说是郁结于心,伤了根本。
沈淮远去正院看她,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看见他来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侯爷来了。”
不是“淮远”,是“侯爷”。
沈淮远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揪住似的,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顾氏死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沈昭宁跪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谁来劝都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不会打弯了,是丫鬟把她架回去的。
自此之后,父女俩的关系就一直冷淡了下来,直到今天。
此刻,周管家的话,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淮远心底那扇他刻意关了很久的门。
他站着,一动不动。
赵氏最先反应过来,她撑着身子从软榻上坐起来,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绣楼,昭宁去那儿做什么?那楼多年没人住了,阴气重,她一个姑娘家,大病初愈,待久了可不好。”
沈婉宁也适时地开口了,声音怯怯的:“姐姐去绣楼,是不是想起夫人了?”
她口中的“夫人”,指的是顾氏。
沈淮远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氏和沈婉宁都有些不安,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
赵氏试探着开口:“侯爷,要不要让管家去绣楼把昭宁叫过来?天色都快黑了,她一个人在那边,如何让人放心。”
沈淮远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不用了。”
“可是侯爷,今日的事——”
“明日再说吧。”沈崇远打断了她,转身往外走。
赵氏一愣,连忙道:“侯爷不留下用晚膳吗?”
沈淮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们先吃。”
他走出了棠梨院,走到院门口时,忽然站住了。
余晖已尽,院子里亮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眉间深深的沟壑。
周管家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侯爷,是回前院吗?”
沈淮远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前方。
那是绣楼的方向。
隔着几重院落,他当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座楼的窗子这会儿一定亮着烛光—因为沈昭宁在那边。
“周文。”他忽然开口。
“在。”
“绣楼那边,这些年,有人打扫吗?”
周管家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回侯爷,大姑娘走的时候吩咐过,绣楼里的东西一概不许动,每月初一十五打扫一次,这两年,沐溪斋的丫鬟一直照看着。”
沈淮远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又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知道了。”
说着往前院的方向走去。
此时,绣楼中。
沈昭宁坐在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局没下完的棋。
那棋是顾氏生前摆的,黑子白子都已经落了灰,但局势依然清晰:白子被围困在中腹,进退两难,几乎是一局死棋。
沈昭宁看着这局棋,看了很久。
小时候她不懂棋,只觉得黑白子好看。
后来她长大了,学了棋,才明白这局棋的意义。
母亲是在用棋告诉自己,她的一生,就是这局死棋。
被困住了,逃不掉,只能等死。
沈昭宁伸手,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这一子落在了一个绝佳的位置,原本的死局,瞬间有了生机。
“他果然没有骗我。”
她喃喃着,看着棋盘,嘴角微微弯了弯,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娘亲,我回来了。”
夜风从南窗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棋谱。
棋谱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用簪花小楷写着四个字:谋定,后动。
窗外,海棠树还没有开花,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
再过些日子,就是海棠花开的时节了。
*
第二天一早,裴行舟就来了。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墨色革带,发冠整齐,面容收拾得干净妥帖,看起来倒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手里拎着锦盒,看样子是有备而来。
建安侯府的门房看见他,先是一愣,然后连忙迎了上去,笑容殷勤:“裴公子来了,快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侯爷。”
裴行舟微微颔首,大步跨过门槛,熟门熟路地往正厅方向走去。
他来过建安侯府无数次,从幼时随着父亲来赴宴,到少年时来寻沈昭宁说话,这条路由他走了十多年,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门房小跑着去了书房,不多时又小跑着回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神色:“裴公子,侯爷这会儿有客,不便见您。”
裴行舟眉头微微一皱,随即道:“那沈伯母呢?”
那门房还没回话,就见外面走进一个身材高挑的圆脸丫鬟,行礼道:“裴公子安。”
裴行舟认出她是建安侯夫人身边的丫鬟,微微颔首。
那丫鬟接着道:“我家夫人病了,今日不能见客,请公子见谅。”
裴行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此番建安侯有事,赵氏也称病不出,岂非白来这一趟!
“那昭宁呢?”
“大姑娘在绣楼呢,夫人说了,若公子是来找大姑娘的,让奴婢带您过去就是。”
裴行舟闻言,这才压下心中的不快,淡淡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带路吧。”
“是。”
丫鬟在前面领路,裴行舟跟在后面,一路往园子里走。
那绣楼在后院西北角,要穿过一条长长的抄手游廊,经过花园和角门,再过一条小桥,才能到地方。
裴行舟走在游廊上,心里盘算着一会儿见到人,该怎么解释昨天的事,又想着自己和沈昭宁总有情分在,她人又心软,自己多哄几句,消了气,也就罢了。
毕竟除了自己,她还能嫁给谁?
一个没了生母的嫡女,又不受宠,名声也差了,外人说起,只会觉得她善妒多疑,哪里还会有人家要她?
想到这里,裴行舟的步子又稳了几分,甚至打从心里生出几分笃定来。
一脸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