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母亲放心，我明日就去建安侯府，跟沈昭宁认错。”他抬起头，“不管她怎么闹，我把姿态做足，她总不能不给我裴家面子。”
裴夫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知子莫如母，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心高气傲，嘴上说认错，心里恐怕还是不以为意。
一个花团锦簇的相府公子，一个没了亲娘依靠的侯府嫡女，原也不是十分相配，自家相爷实权在握，仕途正盛，而沈家空有爵位，却无权势，若不是看在沈家曾对相爷有恩，再加上沈昭宁还有个在文坛说得上话的外家，这门亲事，早就该散了。
裴夫人没有点破，只是点了点头：“去可以，但记住，态度要诚恳些，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许恼羞成怒，和沈家的这桩婚事，必须得保住。”
裴行舟应了一声，站起身，将那枚并蒂莲纹玉佩攥在手心，低头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沈昭宁那时候，甚至都没有叫住他，当面把定亲信物还回来，说退亲的事。
他想起两年前城外送别，她着一身青衣，站在渡口桥头回看了他一眼，虽一脸病容，略显憔悴，但一双杏眼依旧明亮如初。
“裴行舟，你等我回来。”
那一眼，澄澈见底，大概饱含了少女所有的信任。
而如今，那份信任，大概已经碎得渣都不剩了。
裴行舟将玉佩收入袖中，转身走出花厅。
*
建安侯府，书房。
日色从窗棂间漫进来，将屋内照得一片亮堂。
建安侯沈淮远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没翻几页的公文，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今日休沐，他用过午饭，本打算在书房清静半日，谁知没多久就有下人来报，说金明池那边出了事。
问具体什么事，下人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道大姑娘在赏花宴上和三姑娘以及裴公子闹了一场，气晕了夫人，又把定亲信物还了回去，说些“退亲”之类的胡话。
沈淮远当时就坐不住了。
裴家可是宰相门第，要不是当年沈家对裴相有恩，再加上他让赵氏从中撮合，看在两人情投意合的份儿上，裴家如何能下聘，定下了这门亲事？
而这些年沈昭宁离京养病，为了维持这门亲事，他也废了不少功夫，如今人回来了，该商量迎娶之事的时候，却要退亲？
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让管家周文去沐溪斋叫人，自己则坐在书房里等。
等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沈淮远的耐心就被耗尽了，眉头越皱越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又坐回去，反复几次，终于忍不住朝门外喊道：“人呢，还不回来…”
门口的小厮探头道：“侯爷，周管家还没回来呢。”
“再去个人看看！”沈崇远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话音刚落，周管家那圆乎乎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拐角，随即急匆匆地跑进来，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
沈淮远劈头就问：“人呢？”
周管家垂手站定，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回侯爷，沐溪斋的丫鬟说，大姑娘回府以后哭了很久，眼下哭累了，正在休息，丫鬟们都不敢打扰。”
“哭了？”沈淮远冷笑一声，“她还有脸哭？她自己在外头闯了祸，倒在家里哭起来了，去，再去叫，不管她哭没哭完，让她立刻来见我。”
周管家应了一声，转身走到门口，迎面正撞上一个人。
是赵氏身边的丫鬟春草。
她被堵在门口，不等管家让路，就急忙朝屋里喊道：“侯爷，夫人和三姑娘回府了，夫人身子不适，请侯爷过去一趟。”
沈淮远从书房出来，眉头一拧：“夫人不是晕倒了嘛，请大夫看了没有？”
春草低着头，声音细细的：“回侯爷，夫人说不用请大夫，歇一歇就好，只是三姑娘受了惊吓，哭了一路，夫人怕三姑娘想不开，又不敢去触大姑娘的霉头，特命奴婢来请侯爷过去劝劝。”
沈崇远脸色沉了沉，抬脚就往外走。
老周在后面追了两步：“侯爷，那大姑娘那边——”
“先不管她！”沈崇远头也不回地说。
周管家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侯爷匆匆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随即跟了上去。
赵氏的院子叫棠梨院，是府中除了败落的正院外，最大最宽敞的一处院落。
当年发妻顾氏还在时，赵氏以贵妾身份纳进府中，为了弥补她，沈淮远特意命人修缮了这处院子，花木扶疏，亭台精致，比正院也差不了多少。
后来赵氏被扶正，更是将棠梨院扩建了一番，添了许多时新的摆设，满京城都知道建安侯宠爱继室，连带着赵氏在外面交际也很有脸面。
此刻，棠梨院正厅。
赵氏歪在软榻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湿帕子，面色略显苍白。
而沈婉宁跪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地哭着，发髻已经重新梳过，只是粉色的衣裙边沾染的泥土和草渍，再加上抽泣的模样，着实惹人心疼。
待沈淮远一进门，她就扑了上去，抱着他的腿哭道：“父亲，女儿错了，女儿不该和裴公子说话，让他扶女儿，惹大姐姐生气，您别怪女儿。”
沈淮远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爱女，心里五味杂陈。
沈婉宁从小就会说话，嘴巴甜，会讨人欢心。
相较而言，沈昭宁就闷葫芦不少，再加上发妻顾氏之死，父女俩生了嫌隙，是以一直以来，沈婉宁在沈淮远心目中的份量，一直是高于沈昭宁的。
此刻见她这副模样，沈淮远的心先软了三分。
“起来说话。”沈崇远伸手去扶她。
沈婉宁不肯起来，哭着摇头：“父亲不原谅女儿，女儿就跪着，再不起来了…”
沈淮远一时竟有些为难起来。
与此同时，沐溪斋内。
得知赵氏和沈婉宁已经回府，且叫了那耳根子软的父亲去，沈昭宁就知道会有“麻烦”了。
绿枝沏了壶六安茶进来，倾倒一杯，茶香四溢。
沈昭宁挥了挥手，让传话的丫鬟自下去领赏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