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不多时，绣楼到了。
楼前一左一右，种着两棵老海棠树，枝干虬曲，还没有到开花的时节，但枝头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花苞。
绣楼不大，二层样式，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看起来年头不短了，但打扫得很干净，楼前的石阶上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裴行舟刚踏上石阶，两个丫鬟就从楼里迎了出来，一左一右堵在了门口。
左边那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着和气，但挡门的动作毫不含糊。
右边那个穿青色褙子的丫鬟高挑清瘦，眉眼冷淡，看上去一副不好招惹的样子。
裴行舟认得两人，都是沈昭宁的贴身丫鬟，一个叫绿枝，一个叫轻羽。
绿枝笑眯眯地行了个礼：“裴公子安，姑娘说，有些事已经尘埃落定了，公子请回吧。”
裴行舟闻言皱了皱眉：“什么事尘埃落定了？我怎么不知道，再说两家结亲之事怎可儿戏，说退就退，你家姑娘呢？我不进去，让她出来见我。”
绿枝脸上的笑意不变，“裴公子，姑娘如今，不想见你。”
“为何？”
“昨日金明池宴上的事，难道还需要奴婢复述一遍吗？”绿枝说着，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裴行舟却听得心情烦躁起来，“还要我解释几遍，我和婉宁没有私会，她崴了脚，我扶她去休息而已。”
两个丫鬟一个笑而不语，一个冷淡不言，把绣楼的门堵得死死的。
裴行舟站在门外，进不去，只好退出来，在那海棠树下等了一会儿，不见人来，只好带着小厮离开了。
就在他走后不久，绿枝端着瓜果点心上二楼，见姑娘站在窗边，眺望着裴公子离去的方向，便放下果盘道：“姑娘既然放心不下，怎么不给裴公子一个机会？”
沈昭宁收回目光，叹道：“我何尝不想给他机会，可事已至此，他一不愿认错，二不愿坦白，全无一点儿担当，我能怎么办？”
“可那些事，会不会是许姑娘瞎说的？”
“不会。”沈昭宁摇了摇头，“许月娥没必要编这种谎话来骗我，更何况，有些我们也证实了，不是吗？”
绿枝想了想，倒也是这个道理，不免叹了口气。
第三天，裴行舟再登门，在书房见到建安侯，寒暄了一番。
但沈昭宁依旧不见他，只让丫鬟代为传话。
裴行舟还是原来那套说辞，只说误会，其他的半点不谈。
沈昭宁不出来，他就在绣楼外等着，等一两个时辰不见人，就离开。
此后一连三日都是如此，风雨无阻。
渐渐的，沈婉宁有些坐不住。
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赵氏让她坐下，静点儿心，她也全然不听。
“娘，都什么时候，你还让我放心呢，我如何放心。裴郎这么等下去，万一哪天沈昭宁心软回头，不退亲怎么办？难道真让我做妾？”沈婉宁急得手都有些发颤。
赵氏呷了口茶水，才道：“慌什么，沈昭宁是什么脾气，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能回心转意？”
“那万一呢？”沈婉宁不安道，“就算她心灰意冷了，可裴家这门亲事对她而言，始终是有利的呀，退了亲，她上哪儿再找一门这么好的亲事？之前是她气性大，一怒之下退了亲，万一事后冷静下来，说不定已然后悔了，只是碍于脸面不好要回定亲信物，可现在裴郎天天来，说不定哪天她觉得“台阶”搭够了，就顺坡下驴了呢。”
赵氏闻言蹙了蹙眉，有些沉默。
沈婉宁见她不说话，愈发觉得自己的话很有道理，沈昭宁就是拿乔，故意装模作样，当即双眼一眯，“不行，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那你想怎么做？”赵氏好奇道。
“我要去一趟绣楼。”
……
绣楼这边，裴行舟第六次站在门外。
今儿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配月色腰带，腰间还挂了个鸳鸯合仙的单边玉佩，面容看上去比前两天憔悴了些，眼下有了淡淡的乌青，看样子这两天也没睡好。
他是真的有些急了。
沈昭宁不见他，他回去跟爹娘没法交代。
裴相已经下了死命令，这桩婚事必须保住，要是搞砸了，六部调任的事，回头让他自己想办法。
可裴行舟哪有什么办法？
去年他参加会试，中了二甲第三十五，殿试又发挥失常，掉到二甲五十六，本来就有些丢脸，馆试后，裴相为了磨他的性子，也怕别人说他罔顾私情，便将他放到礼部当了个六品主事，想着沉淀两年，再找个由头平调吏部或者户部，再不济御史台也行。
可这调任也不是说调就调的。
去年勤政殿传出风声，陛下有意召各地文士大家进国子监论礼讲课，江州名士顾俨也在名单之中。
裴相这才有了“心思”，却没想到还没实施呢，就先出了意外！
这些，都是裴行舟近日才听父亲提起的。
绿枝和轻羽依旧堵在门口，怎么说都不让。
裴行舟到底是外客，不能硬闯，只好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公子。”
是沈婉宁。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妆明显比平时浓了些，许是为了掩盖哭过的痕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还有一个赵氏身边的嬷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绣楼走来。
裴行舟回头，正对上沈婉宁那张楚楚动人，梨花带雨的脸，不免有些动容，刚要回应，又想起绣楼里的沈昭宁，和这几日母亲的嘱咐和父亲失望的眼神，一时竟踟蹰不定。
沈婉宁见状心头一沉。
连堵门的绿枝和轻羽都对视了一眼，彼此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那份鄙夷。
半晌，沈婉宁轻提衣裙上前，哽咽道：“裴公子怎么在此？姐姐也不见你了吗？”
“啊…是。”裴行舟回过神，尴尬地看了门口一眼，除了两个丫鬟，门里只有些家具摆设，不见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