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年初,姜棹接了圣上旨意,奉命前往江南巡查,这一走便是三个月,直到四月春短花开,他才从江南赶回上京。
前些日子彩环才说他过几日就要到家了,只不过四五日光景,姜棹便已到了上京,入宫述了职,便往姜府赶回。
“姑娘快一些,”彩环从衣橱里翻出好几件衣裙,亮色的暗色的,又掏出一件雪青色的,在她身上比划着,满意的点头:“嗯,就这件。这个颜色显得姑娘皮肤又白又楚楚可怜,保准能叫公子看出他不在的这几个月,姑娘可是受了大大的委屈。”
姜雨被她如同一个木偶人一样摆弄,满脸都写着无可奈何。
她举起双手:“彩环,好彩环,求你了——”
彩环却瞪大眼睛:“不行,就这件!姑娘听我的,好姑娘~”
姜雨撒娇,她也撒娇,那张圆脸又可怜兮兮的,叫姜雨莫名想起前世彩环死时候的模样。
她默然片刻,只好率先投降:“好吧。”
等主仆二人收拾好到姜家正厅时,府里其他姑娘基本上都已经到了。
隔着一扇门,姜雨都能听到里头传来的笑声。
不过那笑声里又夹杂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明枪暗箭。
毕竟姜夫人同姜临安的几个妾室向来是不合的,而姜雨从前作为唯一的嫡出姑娘,和几个庶出妹妹也是不合的。
……当然,如今不合的人成了姜灵和她们。
姜雨堪堪进门,就听见四妹妹姜烟笑中带刺的道:“听说大姐姐回来不过一个月,就从二姐姐手里把翠芳斋抢过去了?”
“二姐姐竟也同意了,真是奇怪。毕竟那翠芳斋可是二姐姐从小住的地方,里头的桌椅草木,可都是兄长当初亲自给二姐姐布置的,就连那院子里的桃树,也是隔壁的陆小将军某年听说二姐姐爱吃桃子,专程为她从郊外山间挖回来的呢。”
又一少女掩唇笑起来:“四姐姐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谁叫大姐姐才是姜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姑娘,那翠芳斋本便该是她的,二姐姐不过只是多住了些年岁罢了。”
屋子里于是扬起欢快的笑声。
姑娘们的眼却都落在上头姜灵身上,或嫉妒或不忿。
姜雨睫羽微垂,心知肚明她们这些话并不是替自己打抱不平,不过是天然的嫡庶之争罢了。
就像曾经她和她们一样,如今只是换了姜灵,她们也照样不喜欢。
姜家几个庶出的姑娘等着看姜灵面色难堪,奈何姜灵并非真正的十六岁少女,心态神色自然稳当,并未露出其他什么神色,只是端起茶杯啜饮一口,又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来,落到刚刚进门的姜雨身上。
“妹妹来了,”她轻轻把茶盏放回去,声音不高不低:“其他姐妹们都早来了些,妹妹来的时辰倒是正好。”
她这句话话音落下,旁边内室里姜夫人身边的嬷嬷便走了出来,先是一阵低喝:“姑娘们未免也太吵闹了些,都扰得夫人没能休息好。”
又对姜灵微笑着点了点头:“姑娘。”
屋中众人面色顿时各自不一的难看起来。
姜灵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们,嘴角嘲讽的笑转瞬即逝。
姜夫人后脚走了出来,额前佩了条抹额,一手轻揉着太阳穴,脸色不算多好看:“我知道你们几个月不见你们大哥,想他念他,但也不必来的如此之早。大清早的,扰得我不得安生。”
一句话,便叫几个庶出姑娘们纷纷跪了下来,忙道不敢。
姜雨犹豫了一下,也拎起裙摆安静的跪在她们身后。
好在姜夫人只是敲打一下,不耐的说了这句,便没再说什么,由着姜灵扶着坐到榻上。
“去看看大公子到哪里了。”
姜夫人一来,屋里顿时无人敢说话,哪怕心中再不忿,大家也都各自低着头。
直到门外一阵微沉脚步响起,伴随着男子低沉的声音,众人这才纷纷抬起头来。
“大哥!”
“兄长。”
少女们声音高低不一,望向姜棹的目光却都带着喜意。
毕竟这位嫡兄,虽说在外名声不算多好,性情也沉默寡言,可对自家人却向来是不错的,每每出门,回来的时候都会给她们带上一些小玩意儿回来。
哪怕是叫手底下人去买的一些当地特产,毕竟也是养在深闺里的女儿家们鲜少能够见到的,她们自然欢喜。
一双双期待的目光落在入门男子身上,他却目不斜视的踏进屋门,大步向前,一身玄黑箭袖长袍肃肃凛然。
“母亲。”
他走至屋子中央,抬手对面色缓和的姜夫人行了一礼,这才抬起头来,语气沉稳:“我回来了。”
姜夫人脸上终于有了笑的模样。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忙招呼下人搬开椅子拿来茶水,又问:“你父亲那边去过了?”
姜棹微微点头,目光却在姜夫人身边移动,在并未看到那抹熟悉身影时,眉头不自觉的一蹙。
“去过了。父亲正在接待客人,我并未多待。”
他说着,身子稍微侧了侧,目光瞥过两手边一众女孩儿,很快定住一个点。
姜六姑娘姜绵正低着头发呆,便突然听屋中一静,而后便是一道脚步声直奔她而来。
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入目便是嫡兄姜棹那张冷峻的面容。
“大,大哥哥……”姜绵不由结巴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把目光落在她身上,莫说姜绵,连坐在她身边的姜雨都不由心里一紧。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目光同姜棹猛地相对。
只见男子那双凌厉凤眸中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晦暗幽深,宛若一口千年老井,沉沉的,几乎要将人扯坠下去。
姜雨心跳刹那间停滞住。
“你且坐到那边,”姜绵还在胆战心惊,便听嫡兄声音低沉而不容拒绝的道:“我同你姐姐有话讲。”
姜绵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两个手捧着自己的茶杯一溜烟的跑了。
姜棹在姜雨身边落座,丝毫不顾及满屋人各异的神色,一双眼紧紧落在姜雨面上。
“你瘦了。”他突兀开口。
姜雨只觉得心脏几乎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从睁眼意识到自己重回到了十六岁那年,姜雨便决定将前世的一切都忘了。
而她也以为自己忘了。
直到姜棹坐过来——
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清冽的雪松香,混合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其他味道。
他身上的气息,沉沉的,肃杀的,冷冽的,包裹着她,从她肌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入。
她又想起前世那些夜晚,在她双目失明时,那个男人从背后抱住她,滚烫的汗珠滴落在她的后颈,脊背上。
她在他怀里颤抖,而他的那双手,就那样环过她的腰腹,深深的扣住她的十指。
所有的一切都再度降临了,他的味道,他的气息,他的沉沉的嗓音,
和前世那一年多占有她的那个人。
慢慢的重合了。
姜雨陡然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身边人在和她说话,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只剩下前世那些画面——她原本应该是不曾看见的。
她没有看见那个男人,没有认出他,哪怕他们同床共枕了一年多,
……哪怕他们,曾经共同生活了十几年。
可她没有看见他,也认出他,所以那些就都可以当做不作数。
然而到今天,姜雨却认出来了,她不止认出来,且她确信,确认,
——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