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身后，柳穗穗被柳玉莲抱在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困了。
柳铮精神倒还好，坐在自行车前杠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今天在奶奶家看到的。
“娘，金秀姐为什么要写那个协议啊？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柳玉莲给他掖了掖围巾：“等你长大就懂了。”
“哦。”柳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咱们家以后还去奶奶家吗？”
“该去还是得去。”柳玉莲淡淡地说，“不过以后再去，咱们就是客人了。”
客人……柳穗穗在柳玉莲怀里迷迷糊糊地听到这个词，小脑袋往柳玉莲怀里拱了拱。
客人好，客人不用看郑大嫂的脸色，不用听郑奶奶的阴阳怪气，不用坐在那张桌子上吃顿憋屈的饭。
客人多好啊，吃完饭就能走。
月亮爬上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把自行车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胡同里安静下来，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远远地，还能听见郑桂芳的笑声，爽朗又清脆。
“三嫂，改天带穗穗来我家玩啊，我做糖饼给你们吃！”
“行啊。”柳玉莲笑着应道，“到时候可别嫌我们吃得多。”
“瞧你说的，我还能差那几斤面？”
两家人在胡同口分开，各自回家。
柳穗穗彻底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柳铮也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的，被郑建业用胳膊圈住，才没从前杠上栽下去。
柳玉莲看着两个孩子的模样，忽然笑了。
郑建业听见笑声，回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柳玉莲摇摇头，“就是觉得，咱们家这样，挺好的。”
郑建业也笑了，用力蹬了两下自行车：“那是，也不看看谁当家。”
“德行。”柳玉莲白了他一眼，声音却是柔的。
自行车穿过一条条胡同，往柳家小院的方向骑去。
那里，有一个亮着灯的家，有一个等着他们回去的老人。
这就够了。
至于郑家那摊子事，就让老大一家去操心吧。
反正分家协议都写好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们柳家，不掺和。
……
夜里，柳家小院。
柳老爷子听柳玉莲说完今天的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郑金秀。”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这小丫头有几分小聪明，知道用分家协议换以后不赡养老人。她觉得二房不要房子是吃了小亏，换来以后不用管两个老的，是占了大便宜。”
柳玉莲在灯下给柳穗穗缝衣服，头也不抬：“她这么想也没错。郑家那俩老的，养老可不是轻松事。郑金秀是重生回来的，肯定知道老郑家以后没什么大出息，不如早点撇清关系。”
“撇得清吗？”柳老爷子慢悠悠地说，“血脉这东西，不是白纸黑字就能撇清的。老郑头要是真病在炕上起不来，老二能不回去？回去了能不掏钱？到时候那份分家协议，就是张废纸。”
柳玉莲针线一停，抬头看向柳老爷子：“那她今天这出......”
“小聪明。”柳老爷子呷了口茶，“小聪明有余，大智慧不足。她以为能算计到所有人，其实最容易被算计的就是她自己。”
柳玉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柳老爷子放下茶杯，笑着说：“不过这跟咱们家没关系。咱们是外人，看看热闹就行了。”
柳玉莲也笑了：“您说得对，咱们看热闹就好。”
……
柳老爷子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京市的冬天黑得早，才下午五点多钟，外头就乌蒙蒙的一片。
柳穗穗趴在窗户边上看外公进门，赶紧从炕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门口，踮起脚尖给外公开门。
“外公！”
小丫头声音脆生生的，柳老爷子脸上的皱纹立刻笑开了花。
他手里提着个灰布包裹，另一只手摸了摸穗穗的脑袋：“乖，你妈呢？”
“妈在厨房！”柳穗穗眼尖，看见那灰布包裹鼓鼓囊囊的，“外公买啥了？”
“不是买的。”柳老爷子换了鞋，把包裹放在桌上，没急着打开，而是先去厨房看了一眼。
柳玉莲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炖着白菜豆腐，旁边还有一小盆棒子面粥。
郑建业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柳铮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剥蒜。
一家子挤在暖烘烘的厨房里，外头北风呜呜地吹，里头倒是热乎得很。
“爸，您回来了。”柳玉莲回头看了一眼，“饭马上好，您先歇着。”
柳老爷子嗯了一声，却没走，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女儿女婿忙活。
他五十岁的人了，头发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头还好，一双眼睛格外有神，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琢磨什么。
等饭菜端上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柳老爷子才把那个灰布包裹拿出来，放在桌上。
“玉莲，建业，你们看看这个。”
柳玉莲擦了擦手，打开包裹，里头是几本书，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印着《数理化基础知识汇编》，下面还有几本高中课本，数学、物理、化学都有，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但保管得还算齐整。
柳玉莲愣了一下，抬头看柳老爷子：“爸，这是……”
“复习资料。”柳老爷子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你们俩不是都报名高考了吗？距离考试也就一个月了，十二月二十五号，我寻思着你们得有一套像样的资料。”
郑建业接过那本《数理化基础知识汇编》，翻了翻，脸色变了：“爸，这书现在可不好找。”
“可不是。”柳老爷子喝了口粥，语气平淡，“我托了好几个老朋友，东拼西凑才弄齐的。现在全京市报名高考的知青、工人，少说也有十几万人，谁不想要复习资料？新华书店门口天天排长队，书一到就抢光。”
柳玉莲把课本一本本拿出来，仔细翻了翻。数学课本的扉页上还写着原来的主人名字，钢笔字迹已经模糊了。
“爸，这得花多少钱？”
柳老爷子摆摆手：“钱的事你不用管。你们俩既然报了名，就好好考。我柳家的孩子，不能半途而废。”
郑建业拿着书，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复杂。他犹豫了一会儿，开口道：“爸，这书……要不就给玉莲用吧。我那个……我可能不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