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周末早上，老王下楼买菜。
他在电梯门口等电梯，电梯还没到，后面又来了两个女的，他没有回头。
电梯到了九楼，门开了。
老王先进去，走到最里面，然后转身。两个女生也前后脚进了电梯。
他瞥见先进来的年轻女人，穿着白色深V领衬衫，领口开得很低，低到——老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又猛地移开。但那一瞬间已经够了。饱满的弧线，被黑色蕾丝托着，像随时会挣脱出来。她穿着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黑色低跟皮鞋，头发披着，脸上没有表情。不是不高兴，是懒得有表情。
另一个也是年轻女人，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扎着低马尾，手里拎着一袋早餐。她的脸上带着笑，是那种习惯性对人友善的笑。
两人一起走了进来。
老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
电梯门关上。
穿针织衫的女人转头看他，笑着开口：“您是901的吧？我姓沈，住903。搬来半年多了，一直没见过您。”
“以前在南市上班，刚退休回来。”老王说。
“那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单位跟同事打招呼一样，“您贵姓？”
“姓王。”
“王叔，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谢谢。”
沈如烟说完，转头看了看旁边的女人，又看了看老王，似乎想介绍，但发现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的迹象，便没开口。
秦冉靠在电梯的另一侧，离他们很远。
老王站在她斜后方。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从侧面看过去，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她的皮肤白得发亮，不是那种涂了粉底的白，是骨子里透出来的、凝脂一样的白。老王这辈子见过无数女人，在医院干了三十年，女医生、女护士、女学生、女病人，什么样的都见过。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的美带着一种攻击性，让你不得不看她，看完又会觉得有点自惭形秽。
他的目光又落到了领口。
只是余光。只是一瞬间。但够了。
他的心跳猛地快了几拍，快到他觉得她能听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心开始出汗。
他慌了。他不敢转身——他怕自己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他只能微微侧过身体，面向电梯的角落，假装在看楼层按钮，并且用买菜的袋子挡在身前。
但他的耳朵红了。六十岁的人了，耳朵红了。
五楼。
秦冉突然开口。
“去几楼？”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问沈如烟，是问他。
“一楼。”老王说，声音有点紧。
她伸手按了一楼。她的手修长白皙，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黑色按钮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老王看到了那只手。又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从侧面投来的目光——她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是那种“我看穿你了”的审视。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往下移了，瞥了一眼买菜的袋子，一脸不屑。而老王感觉到她的目光已经透过那个袋子，看到了他的异样，他囧。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鄙夷。
老王站在原地，面朝电梯角落，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她看到了。
三楼。
沈如烟完全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暗流，还在说：“王叔，您以前在省城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老王只想早点逃离这里，回答有些敷衍。
“那可远了。开车回来得两个多小时吧？”
“差不多。”
电梯到了一楼。
老王想冲出去，但又感觉迈步有些困难。但是他还是侧着身体，袋子在身前，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沈如烟的声音：“王叔，回头见。”
“回头见。”
他听到电梯门关上，才停下来。
站在一楼大厅里，手里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就近找了个凳子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六十岁的退休老专家，国家级特殊津贴，省儿科学会副主任委员——几十年一直被人仰视，今天一个年轻女人的眼神，就让他溃不成军。
他缓了缓，走出小区大门，往菜市场的方向走。
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白色的领口，黑色的蕾丝，饱满的弧线。还有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带着鄙夷。
他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有被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
他买了一棵白菜、一块豆腐、半斤五花肉。卖肉的问他“要切块还是切片”，他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切片。”
回到家，麦丽丽在客厅看书。
“王叔，买菜去了？”
“嗯。”
“买什么了？”
“白菜、豆腐、五花肉。”
她笑了：“又是这三样。”
“换着做的。”
她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拿到厨房。
老王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
白衬衫，深蓝色牛仔裤，头发扎着低马尾。
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崇拜，是那种“我在听你说话”的认真。
他想起电梯里那个女人的眼神，又想起麦丽丽的眼神。一个是冬天，一个是秋天。都冷，但一个冷得让人想逃，一个凉爽得让人想靠近。
“王叔？”麦丽丽在厨房叫他。
“来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起洗菜。
她没问他刚才怎么了。
他也没说。
两人都没说话，但厨房里的水流声，听着不觉得空。
（第4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