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每天晚上九点左右，老王会在客厅看电视。已经不是那种抱着遥控器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了，他会调好一个频道——通常是新闻或者纪录片——靠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
麦丽丽这时候也会从房间出来，倒一杯水，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她不一定要跟他说话，有时候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刷手机。
马佳佳这时候一般在房间里——白天她要带幼儿园的孩子，说了一天的话，晚上回了家一句都不想说，窝在床上刷短视频。张嘉妮更不用说，舞蹈学院的学生，白天练功累得要死，晚上早早就躺下了。
客厅里只有老王和麦丽丽。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今天做了个根管，累死了。”
“手酸？”
“嗯。”
“明天少约几个病人。”
“没办法，排满了。”
然后继续各干各的。电视里的声音低低的，像背景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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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九点刚过，门铃响了。
麦丽丽从沙发上站起来，拿着手机，走过去开门。
是903的沈如烟，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四五岁的样子，脸红红的，闭着眼睛，呼吸又急又重。沈如烟没扎头发，散着，脸上没化妆，穿着家居服，脚上是一双拖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丽丽，王叔在吗？”她的声音在抖。
麦丽丽没多问，转身朝客厅喊了一声：“王叔！”
老王已经站起来了。他在麦丽丽开门的瞬间就听到了声音，走过来的时候看到沈如烟怀里的孩子，眉头皱了一下。
“进来，把孩子放到沙发上。”
沈如烟把小珂放在沙发上。老王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孩子的额头——烫的。他又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后摸了摸孩子的颈部和胸口，手指搭在手腕上数脉搏。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下午就有点，三十七度八，我以为是普通感冒。刚才一量，四十度。”
“家里有退烧药？”
“有，美林，吃了快两个小时了。”
老王把手平放在小珂的胸口，感受呼吸的频率和深度。孩子在急促地喘息，鼻翼扇动，胸骨上窝有一点凹陷。他当过三十几年儿科医生，这些体征他太熟悉了。
“烧不退，呼吸也急，得去医院。”他站起来，“你等我一下，我换个衣服。”
他回房间，换了一身外出的衣服，拿了车钥匙。
麦丽丽已经帮沈如烟打开了门，站在门口，看着老王。
“王叔，你开车小心。”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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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沈如烟抱着小珂坐在后座。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孩子脸很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沈如烟低着头，额头贴在小珂的额头上，嘴里小声说着什么，听不清。
“他爸呢？”老王问。
“联系了，说今晚有应酬，来不了。”沈如烟说，“我跟他爸两年前离婚了。”
老王没再问。
沈如烟也没再说话。
车开得很稳，经过路灯的时候，光线一段一段地划过车厢，打在沈如烟脸上，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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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市人民医院，急诊儿科。
老王没挂号，直接带着沈如烟去了急诊医生办公室。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看到老王进来，正准备说“请排队”，老王开口了。
“我是省人民医院儿科的王振华，麻烦帮我联系一下你们刘主任。”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拿起电话。
几分钟后，刘主任从楼上下来了。
“王老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刘主任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是老王的硕士生，毕业十几年了。虽然差了十几岁，但看上去却是一般年纪。
“邻居的孩子，发烧不退，你帮忙看看。”
刘主任安排了一个诊室，亲自看了小珂。量体温、听心肺、查咽喉，又问了几句。又给小珂开了验血单，等报告出来后，又回到急诊儿科。
“病毒性感染，没有大碍。”刘主任看了报告，说，“开点药，今晚留观一晚，烧退了就可以回家。”
沈如烟松了一口气。
老王站在旁边，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诊断没问题。
沈如烟去缴费的时候，老王抱着小珂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平稳了很多，脸也不那么红了。
刘主任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王老师，您什么时候回广陵的？”
“上个月。”
“一个人？”
“一个人。”
刘主任沉默了一下，没多问。
“以后有什么事，您随时找我。”
“行。你去忙吧。”
刘主任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王老师，您保重身体。”
老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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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十二点多，小珂的烧完全退了，呼吸平稳，睡得很沉。值班医生过来说可以回家了。
老王开车带她们回去。
车上，沈如烟抱着小珂，坐在后座。
“王叔，今天幸亏有您。”
“没事。”
“那个刘主任，是您的学生？”
“嗯。十几年前带过的。”
沈如烟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六十岁，退休了，还被人叫“王老师”。一个电话，就能让主任从楼上跑下来。
她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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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区，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到了九楼，电梯门开了。
沈如烟抱着小珂走出来，站在903门口，转身。
“王叔，今天的事……谢谢您。”
“邻居，应该的。”
她站在那里，想说什么，又没说。
“早点休息。”老王说完，往901走。
沈如烟看着他的背影，开了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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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回到901，开门，换鞋。
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关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
麦丽丽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
他换了鞋，去厨房洗了个手，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手机上有麦丽丽发的一条微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王叔，回来了吗？”
他回：“回来了。睡吧。”
她秒回：“晚安。”
“晚安。”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
窗外是广陵的夜空。不远处的文昌路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
（第5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