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秦冉养了一只猫,白色的,长毛,眼睛一蓝一黄,品种她说不上来,是几年前在路边捡的。捡的时候巴掌大,现在胖得像只小号的云。她给它取名叫“团团”,因为刚捡回来的时候缩成一团,像个毛球。
团团平时不出门。秦冉下班回来,它蹲在门口等她;她在沙发上看手机,它趴在她腿上打呼噜;她睡觉的时候,它睡在床边的沙发上。她跟它说话,它不理她,但它从不走远。
那天傍晚,秦冉回来,开门的时候没听到猫叫。
她换了鞋,在客厅里看了一眼——沙发上没有,窗台上没有,猫窝里也没有。
她叫了一声:“团团。”
猫没有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有应。
她开始一间一间地找。厨房、卧室、卫生间、阳台——都没有。
她的心开始往下沉。
她打开门,走到楼道里。九楼,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没有。
她敲了901的门。
开门的是老王。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抹布擦着手。
“怎么了?”
“我家猫不见了。你有没有看到?”
老王摇了摇头:“没有。”
秦冉没多说,转身走了。
她走步梯下楼。一层一层地找,一边找一边喊:“团团——团团——”
声音从平稳变得焦急,从焦急变得带着哭腔。
老王感受到她的焦急,他放下抹布,关了火,换了鞋,也出了门。
他走的也是步梯,跟在她的后面。
她站在花坛边,仰着头。
“喵……”一声带着恐惧的猫叫声,秦冉循声望去,她看见二楼的空调外机上有个白白的一团,动了一下。定睛仔细一看,“团团……”她带着哭腔。
老王听到声音,快步冲下楼。
“找到了?”
秦冉没看他,盯着空调外机。
老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团白色的东西缩在外机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团团——”
猫抖了一下,没跳。老王马上猜到,猫应该是从楼道窗户跳出去的。外面要下雨了,保安把窗户关了,它回不去了。外机平台不到半米宽,向下跳又太高,其他退路又没有,它只能蹲在那里。
秦冉的声音发紧:“它怎么上去的?”
老王没回答,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闪电。
“要下雨了。”他说。
秦冉抬头看了一眼,脸更白了。
老王转身,快步上了二楼。
楼道窗户关着。他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外机在右手边,离窗台大约一米多,下面是四米多的悬空。猫缩在角落里,盯着他,眼神惊恐。
“咪咪,过来。”他轻声喊。
猫不动。
他伸出手臂,够不着。他把半边身体探出去,还是够不着。再往前一寸,就可能摔下去。
秦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站在他身后。
“够不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王收回来,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红了。
“物业好像有个长梯子,我去借梯子。”他说。
他跑下楼,穿过小区花园,冲进物业办公室。值班的老张正在看手机,被他吓了一跳。
“王主任?怎么了?”
“梯子”他也急了,一边说一边比划,“救猫。”
老张愣了一下,从仓库里扛了一把四米多长的梯子出来。老王扛起来就跑,梯子比他高出一大截,差点撞到楼道天花板。
秦冉站在楼道窗户边,听到身后梯子磕碰的声音,转过头,她明白了,也马上跑下楼。老王已经在楼下把梯子靠上了猫所在的空调外机附近的墙。秦冉帮他扶着梯子,她看到他额头上有汗,白色的T恤腋下湿了一块。
老王爬到梯子顶端,距离外机还有半米。他一只手抓着空调外机,另一只手伸向猫。
“咪咪,过来。”
猫缩了一下。
“别怕。”
他伸手过去,指尖触到了猫的毛。猫往后缩,后腿已经踩到外机边缘了,再往后就要踩空。
“慢点慢点……”秦冉在身后说,声音发紧。
老王不再往前伸手了。他停在那里,跟猫对视。
“乖,我带你回家。”
猫看了他几秒,慢慢往前蹭了一步。又一步。
老王一把抱住它。
猫受惊了,前爪在他手臂上狠狠挠了一下。他手臂一疼,手指本能地收紧,但没松手。
血从抓痕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流。
秦冉看到了。她想说什么,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老王抱着猫慢慢向下,然后他把猫递给秦冉。她接过去,猫在她怀里钻了钻,把头埋进她臂弯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叫声。她低头,脸贴着猫的背,眼睛闭了一下。
“去医院。”秦冉说。
“小伤,不用。”
她看了一眼他的手臂,“猫抓的,肯定要打狂犬病疫苗”,转身走了。
老王站了一下,跟上了。
秦冉开车。老王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按在手臂上。
两人都不说话。
车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团团已经不怕了,趴在后排座椅上,眯着眼。
秦冉目视前方,握方向盘的手指很白。
老王偷瞄了一眼,侧脸好美,他目光又收回来,不敢多看。
秦冉也偷瞄了一眼——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手臂上的血已经止住了,干了的血痂在皮肤上绷着。六十岁的人了,爬那么高救她的猫,被挠了也不松手。
她想:这个老色胚,还挺热心。虽然骂着,但是心里还是莫名的泛起一丝暖意。
又想:别以为这样讨好我,我就会感动。
她没说话,踩了油门。车子出小区后不久,雨就开始下了,雨下得很大,秦冉禁不住又感激的瞥了一眼老王。
医院急诊室,医生给老王清理伤口、消毒、打狂犬疫苗,因为伤得有点厉害,还打了高价免疫球蛋白。
“这几天别沾水,忌口,烟酒别碰。”医生说。
老王点了点头。
秦冉站在旁边,抱着猫,看着医生给他贴纱布。
出了医院,两人往停车场走。路灯已经亮了,天色暗下来。
秦冉开车,老王坐副驾。
还是不说话。
回到小区,停好车,两人一起上电梯。
门关上,九楼。电梯里安静得像没人。
老王看着电梯按钮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秦冉瞥了一眼他白色T恤上很大一滩锈水,又转眼看着电梯的门缝。
九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老王往901走,走了一步,听到身后秦冉的声音。
“王叔。”
他回头。
“T恤……我会赔你的。”
老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锈水,一大片黄褐色的痕迹,在白色T恤上格外刺目。
“不用。”他说。
秦冉没再说话,开门,进去了。
老王站了一下,开了901的门。
麦丽丽在客厅看书,看到他的T恤,皱了皱眉:“王叔,你怎么了?”
“没事。帮秦冉找了只猫。”他低着头,换鞋。
麦丽丽没再问。
老王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
脑海里是秦冉握方向盘的那双手,手指很白,骨节分明。
他又翻了个身。
(第10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