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三十六个人胡乱套上那身沾满泥巴的旧军服。
有人风纪扣系到了下巴底，有人解放鞋跑掉了一只干脆光着脚。
没人管这些。
他们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吃！
胃酸在空瘪的肚子里疯狂翻滚，像是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死死撕扯着肠子，绞痛感一阵接着一阵。
秦峰坐在吉普车引擎盖上，看着这群像丧尸一样往山下冲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悠哉游哉地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军区大食堂。
清晨六点半，炊事班长老马正带着几个火头军热火朝天地忙活。
两口一米直径的大铝锅里，水汽蒸腾。白花花的肉包子和大白馒头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散发着诱人的面香。
“手脚麻利点！猛虎连快下操了，那帮活爹训练量大，吃饭可不等人。”
老马挥舞着比手臂还长的大铁勺，指挥着小战士往外抬饭桶。
话音刚落。
“砰”的一声巨响，食堂那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粗暴地撞开了。
老马回过头。
三十六个衣衫不整的汉子，带着一身土腥味，像一阵黑色的狂风般卷了进来。
没排队，没打报告。
陈峰一步跨到最前面的蒸笼前，根本不怕烫，双手左右开弓，抓起四个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
他连嚼都没嚼，仰着脖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馒头卡在嗓子眼，噎得他直翻白眼。他抄起旁边洗菜用的不锈钢水瓢，舀了一瓢生水猛灌进肚。
其他人更疯狂。
鬼手王强一头扎进装满白菜粉条炖大肉的菜盆里。
他连筷子都不拿，直接用手抓着滚烫的肉块往嘴里塞。油腻的肉汁顺着他的下巴流进了脖子里，烫得皮肤发红，他连哼都不哼一声。
老马举着铁勺僵在原地。
他在这军区食堂干了十五年，什么样的饿死鬼没见过？但还真没见过这阵仗。
这哪里是在吃饭？这简直是饿狼进了羊圈！
“哎哎哎！你们哪个连的？几天没吃饭了！那是给一营猛虎连备的早饭！”
没人搭理他。
整个食堂里只剩下咀嚼声、吞咽声，此起彼伏。
老马刚想上去拉人，余光却瞥见了站在案板前的李二牛。
老马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李二牛手里正端着一块比脸盆还大的“大黑十”。
那玩意叫西北大锅盔，用死面和粗粮掺在一起，在炭火上足足烤上大半天。烤出来又干又硬，一块足足有十斤重，能放半个月不坏。
平时炊事班拿这东西，都是放在案板上，用劈柴的斧子劈成小块，再扔进滚烫的羊肉汤里泡上十几分钟才敢下口。
谁要是敢直接啃，能把门牙给崩下来。
只见李二牛双手捧着那块石头一样的“大黑十”，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了下去。
“嘎嘣！”
一声清脆的裂响。
老马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以为李二牛的牙碎了。
结果李二牛不仅牙没碎，反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咔哧咔哧”的咀嚼声在食堂里回荡，听着像是一台正在粉碎石子的碎石机。干硬的锅盔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李二牛三口两口就把一小半锅盔吞进了肚子。他觉得干，又顺手抄起案板上的一根生大白萝卜，连泥皮都没削，“咔嚓”一口咬掉半截。
“当啷。”
老马手里的大铁勺掉在了地砖上。
他身后的两个新兵蛋子吓得抱成一团，看李二牛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西伯利亚人熊。
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那大黑十连军犬闻了都得硌牙！
五分钟。
就五分钟。
供全团大半人吃的第一锅早饭，被这三十六个人像蝗虫过境一样，扫得干干净净。
三个装得满满的饭桶，现在连一颗米粒都找不出来，干净得像刚用抹布擦过一样。
赵子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揉了揉依然扁平的肚子。
“连长，俺没吃饱，这才刚垫了个底。”李二牛捏着最后一点锅盔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陈峰斜叼着一根牙签，摸了摸肚子，刚想说话。
食堂外传来了一阵嘹亮的军歌声。
“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
歌声整齐划一，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震耳欲聋。
猛虎连到了。
一百二十号人，全副武装，列队停在食堂门口。
连长张雷走在最前面，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尘，大步迈进大门。
猛虎连是31军的尖刀连，全军的战术比武冠军有一半出在他们连。平时走在军区大院里，猛虎连的人腰板挺得最直。
张雷一眼就看到了满地狼藉的食堂，还有靠在桌子上剔牙的陈峰等人。
他再往打饭窗口一看。
饭桶底朝天。
菜盆光可鉴人。
连案板上的咸菜疙瘩都没剩下一根。
张雷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老马！怎么回事？饭呢！”张雷一巴掌拍在打饭窗口的铝合金台上，震得空碗直跳。
老马苦着脸，指了指陈峰这群人。
“张连长，没、没了。全叫七连的人给造光了。第二锅还在蒸着，还得等半个小时。”
张雷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冷冷地扫向七连这三十六个人。
七连，全军有名的烂泥，后山的养猪连。
这群军区里的垃圾，敢抢他们猛虎连的饭？
猛虎连的兵们也挤进了食堂，看到这副场景，火气瞬间冒了出来。
“干什么吃的！连规矩都不懂了？”
“就你们这群天天躲在后山睡大觉的废物，吃那么多粮食干什么？造粪吗！”
面对猛虎连的谩骂，七连的人破天荒地没有低头认怂。
陈峰吐掉嘴里的牙签，把穿着破鞋的脚翘在长条凳上，漫不经心地掏了掏耳朵。
“一大早的，哪来的疯狗乱吠？部队食堂，谁先来谁吃。怎么，你们猛虎连吃饭还长着两张嘴不成？”
换做昨天，陈峰就算心里憋屈，也绝不敢跟张雷这么硬顶。
但经过了昨晚非人的药浴，他感觉自己体内有使不完的蛮劲。那股子力量撑着他的胆气，连看张雷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跃跃欲试的挑衅。
猛虎连一班的班长是个炮筒子脾气。
他看着旁边正在啃一块大棒骨的李二牛，火气“蹭”地一下窜到了头顶。
他几步冲上前，大手一挥。
猛虎连的班长一把推向还在啃骨头的李二牛：“你们这群养猪的把饭全吃光了？想找死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