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报专业那天,程雅自己去的学校。
李桂兰本来要跟着,被程雅拦住了。“妈,我自己能行。又不是第一次去学校。”
李桂兰想了想,没再坚持。但她把程雅的布兜检查了两遍,准考证、户口本、笔,一样不少,才放她出门。
“填完就回来,别在街上瞎逛。”
“知道了。”
程雅骑车到学校的时候,刘老师办公室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都是来确定学校专业的,有的在低头写字,有的在交头接耳商量。程雅领了表,坐到角落里,在“专业”栏里工工整整写下:文书档案专业。
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表交给刘老师。
刘老师接过去,看了一眼,点点头。“行了,回去等通知书吧。”
“刘老师,我这分数……能录上吧?”
刘老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百五十七分,录取线一百五十七。你虽然是最后一个,但也是录上了,放心吧。”
程雅骑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转着刘老师那句话——“你是最后一个”。从小到大,她好像永远都是那个“最后一个”。
小升初那回也是这样。考前前一天晚上,别人都在家里临阵磨枪,她倒好,缠着李桂兰要逛夜市。那时候还不禁买卖,街上一到晚上就摆满了摊子,卖吃的、卖玩的、卖杂货的,热闹得很。李桂兰说“明天就考试了你还有心思逛”,那时候她穿过来没多久,小孩子大脑没有完全发育,只有部分一点点记忆,她也怕被人发现她跟别的小孩儿不一样,装着装着就成真小孩儿了。就记得当时她不干,又哭又闹,非要去玩儿。最后她妈拗不过她,带着她去了。她在夜市上吃了一碗馄饨、一串糖葫芦,还买了个泥人,玩到天全黑了才回家。
李桂兰气得不行,骂她是“没心没肺的小兔崽子”。
结果呢?成绩出来,她考上了全县最好的初中,离家还近,走路就能到。录取线划下来,她就是最后一名。李桂兰在榜单前从头看到尾没找到她名字,都快哭了,结果在最底下那个犄角旮旯看见了——“程雅”。李桂兰回来又哭又笑,说“你这孩子,命怎么这么好”。
程雅自己也不知道这是命好还是命不好。说命好吧,每次都在悬崖边上,差一步就掉下去;说命不好吧,她偏偏每次都踩住了,没掉下去。小升初是这样,中考又是这样。她平时成绩也就中不溜秋,在班里排十几名,不算差但绝对不算拔尖。可一遇上大考,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超常发挥,卡着线往上冲。
她妈说她是“狗屎运”。她哥说她是“有后福”。程雅自己觉得,她就是那种——老天不想让她死,但也不想让她活得太舒服的人。
到家的时候,李桂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程雅回来,手里的衣服都没放下就问:“填完了?”
“填完了。文书档案。”
李桂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晾衣服。但程雅看见她嘴角翘了一下。
程远山这几天心情好得不像话。他这个人,平时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高兴不高兴都看不出来。但这几天不一样了。他下班回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走路都带风。
先是厂里。程远山在车间干了大半辈子,跟他搭班的老赵头、小孙,都知道他家闺女今年中考。成绩出来第二天,老赵头问了一句:“老程,你家闺女考得咋样?”
程远山把扳手放下,擦擦手,慢悠悠地说:“还行,考上了。”
“考上中专了?”
“嗯。省城的,有点远。”
“哟!省城的中专!什么专业?”
“文书档案。”程远山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全省就招四十个人。”
老赵头啧啧了两声:“老程,你有福气啊。”
程远山笑了笑,弯腰继续干活。但没过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孩子,到时候去省城上学,那么远,坐火车得两个多小时。我们也不放心,她妈说实在不行到时候一块儿跟着去看看。”
老赵头还没接话,旁边的小孙先凑过来了:“程师傅,你家闺女真争气啊。我家那个,考个高中都费劲。”
程远山嘴上说“哪里哪里”,脸上的笑却怎么也收不住。
中午去食堂打饭,排队的时候见到车间主任。主任随口问了一句:“老程,听说你闺女考上中专了?”
程远山立刻站直了:“考上了,省城的。文书档案专业。”
“不错不错,有出息。”
“这孩子从小成绩就好。”程远山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完全忘了程雅小时候数学考过四十分、被李桂兰追着打的事。
下午下班,程远山推着自行车出厂门,又碰见几个熟人。每个人都问了一遍,他每个人都回答了一遍。回答的内容基本一致:考上了,省城的中专,文书档案专业,全省招四十个人,到时候要去省城上学,那么远,不放心,得跟着去看看。
回到家,李桂兰问他:“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程远山把自行车靠好,脸上还带着笑:“跟老赵头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了?”
“说小雅考上中专的事。”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知道她男人这几天到处说,逢人就说,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闺女考上中专了。她没拦他,还觉得挺好。这么多年了,程远山在厂里就是个闷葫芦,不争不抢,什么事都缩在后面。这回闺女考上中专,他终于能挺直腰杆说说话了。
晚饭的时候,程远山多喝了一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
“小雅,到时候去省城上学,你妈说了,要跟着去看看。”
程雅正在扒饭,抬头愣了一下:“妈,你不用去,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妈不放心。”李桂兰夹了一块肉放到程雅碗里,“火车要坐两个多小时,你从小到大没出过远门,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妈,我都十五了。”
“十五也是小孩子。”
程宁在旁边举手:“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
“我去看看姐姐的学校长什么样!”
“你先把你的暑假作业写完再说。”李桂兰瞪了她一眼。
程宁噘着嘴,不说话了。
程远山又喝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到时候我请假,跟你妈一块儿去送。顺便看看省城什么样。”
程雅看着她爸泛红的脸颊,和他难得放松下来的眉眼,没再说什么了。
李桂兰放下筷子,忽然叹了口气:“说起来,你这孩子,运气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差。”
程雅抬头看她。
“你说你平时成绩吧,也就中不溜秋,我和你爸其实都以为你考不上了。你爸前阵子还跟我说,要不去找找你舅妈,看看能不能给你找个临时工先干着,总比下乡强。你哥那个临时工就是找舅妈帮忙才弄到的,虽然等了两年还没转正,但好歹有个活干,不用下乡。”
程远山在旁边点了点头,没否认。
“我寻思着也是,咱家虽然没什么钱,但砸锅卖铁也使把劲,好歹给你找个临时工的活。”李桂兰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变了,“你才十五,这么大点孩子,下乡去那种地方,妈怎么放心?巷尾赵家的闺女走了两年没回来,刘家的闺女去了半年就嫁人了——妈怕啊。”
程雅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谁知道你这孩子,一声不吭,来了个大的。”李桂兰抹了一下眼睛,声音又扬起来了,“考上了,还是省城的中专。你知不知道我站在那榜单前头,看见你名字的时候,腿都软了?”
程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你这运气,也不知道是祖坟冒青烟还是你这辈子攒的。小升初是这样,中考又是这样,回回擦边,回回能上。”李桂兰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真是当代女版孙山。”
“妈,孙山是谁?”程宁嘴里塞着饭,含混地问。
“你问那么多干嘛?吃你的饭。”
程宁哦了一声,继续扒饭。
程雅低头笑了笑。她妈没读过什么书,但“名落孙山”这个成语她是知道的。当年程雅跟她讲小升初擦边考上一中的时候,她妈就说了一句:“你就是那个孙山。”其实当时她还挺庆幸的,好歹是“孙山”而不是“名落孙山后”。
现在她又是这样。
程雅想,孙山就孙山吧。孙山好歹考上了。
窗外,月亮很圆。院子里传来蛐蛐的叫声,一阵一阵的,不急不慢。程雅把录取通知书从信封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薄薄一张纸,上面盖着红章,写着她的名字。她看了又看,嘴角翘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程宁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趴在桌沿上,伸着脖子看。“姐,这就是录取通知书啊?”
“嗯。”
“上面写的啥?”
“写我才华横溢、文采斐然、风度翩翩,姿容绝世然后学校决定录取我了。”
程宁无语黑线,然后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又问:“姐,去省城上学,是不是要坐大火车?”
“嗯。”
“火车长什么样?我还没见过呢。”
“到时候送你姐去,你不就看见了?”李桂兰在里屋接话。
程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我也能去?”
“你先把暑假作业写完。”
“我明天就写!”
程雅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她躺下来,盯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做的,年头久了,发黑发暗,上面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她妈去年秋天晒的。
她想,过不了多久,她就要离开这间屋子了。去省城,坐火车,住宿舍,学文书档案。以后回来就是干部身份,吃国家粮,拿铁饭碗。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土坯墙,刷了一层白灰,年头久了,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黄泥。小时候她喜欢用手抠那些掉了白灰的地方,抠出一个个小坑,被李桂兰追着打了三条巷子。
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当然那时候她光顾着跑也没空想。
现在不用想了,她考上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