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木板被外头的枪托顶了一下。
地窨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湿柴被雪压灭后冒出的呛烟味。李卫国贴在门后,脚尖抵住一块冻硬的木桩,汉阳造没抬。
外头有三个人。
一个站门前,一个绕到左边,一个在右边踩着雪探路。
都是老跑山的。
要是普通借宿,不会先绕棚子,也不会压着嗓子说弄死。
“老三,踹!”
门板外头传来一声低喝。
紧跟着,破木门被一脚踹开。风雪卷着冷气灌进来,门口挤进一个穿狗皮袄的壮汉,手里端着一杆土铳,铳口正往屋里找人。
他只看见黑。
还没等他把铳口压下来,李卫国左手探出去,攥住铳管往上一掀。
“砰!”
土铳走火,铅砂打进顶棚,烂草和冻土哗啦啦掉了半身。
壮汉骂声才到嘴边,李卫国右手的猎刀已经划过去。
刀口贴着手腕筋走。
一下就够。
壮汉手里的土铳脱手,人也往前栽。李卫国肩膀一顶,膝盖撞上他下巴。
“咯噔”一声。
壮汉两眼翻白,连喊都没喊出来,整个人软在地上。
后头两人被堵在门口,手刚往腰后摸。
“草,碰硬茬子了!”
右边那人转身要跑,雪地里却蹿上来一道影子。
影子又细又快,身上裹着破熊皮袄,手里两根短刺往前一送。
“噗!噗!”
两名山匪大腿同时被扎穿,惨叫声被风吹散一半。两人一前一后摔进门槛,一个抱腿滚,一个伸手去抓掉在地上的土铳。
李卫国一脚踩住他的手背。
“啊!”
那人疼得鼻涕眼泪全出来了。
李卫国没废话,脚尖一挑,把土铳踢到墙角。随后从兜里摸出火柴盒,单手划着一根。
火光亮起。
地上躺了三个男的。一个昏死,一个捂腿,一个被踩着手趴在雪水里抖。
门外那道影子也撑不住了。
她扶着门框,身子往里一歪,摔在烂草上。
是个女人。
头上裹着狐狸皮,脸冻得发青,眼睛却很野。破熊皮袄开了口子,右腹位置结着红冰,血顺着腰线往下渗。
李卫国借着火光看了她一眼。
燕双双。
隔壁红石屯的女猎户,十里八乡都知道她外号叫红辣椒。爹死得早,自己扛枪进山,谁惹她,她能追着人家家门口骂半宿。
“你……”燕双双喘得厉害,手还攥着峨眉刺,“这仨是黄岭子那边的山耗子,手上有人命。”
“少说两句,省口气。”
李卫国把火柴丢进灰里,从昏死壮汉腰里抽出麻绳。
那两个醒着的还想往外爬。
李卫国抓住一个人的后脖领,往墙上一摁,麻绳绕过胳膊,三两下捆死。另一个刚爬到门口,李卫国抄起木棍抽在他腿弯上。
“咔吧。”
那人疼得脸贴进雪里。
“爷,饶命!我们就想抢个棚子!”
“抢棚子带土铳?”
李卫国把三人捆成一串,又扒了他们外头的皮袄和棉帽。
三人冻得乱叫。
“别扒!这天会死人的!”
李卫国拖着绳头,把人挨个拽到地窨子外头,扔进背风雪窝里。雪窝能挡点风,死不了,但冻三个钟头,往后看见棚子都得绕道走。
领头壮汉醒了半截,牙齿打架。
“兄弟,留条活路。”
李卫国把猎刀插回靴筒,弯腰盯着他。
“冻够三个钟头再滚。敢回来,我给你们埋这儿。”
三人不敢吭声了。
李卫国关上门,用木桩重新顶住,回身把火生起来。地窨子里慢慢亮了,热气也往上爬。
燕双双靠着墙,脸色比刚才更差。她手按着右腹,指缝里全是血。身下的烂草被染湿一片。
“流弹?”
李卫国蹲下看了一眼。
燕双双咬着牙:“他们先打我一枪,我躲得快,没打穿。”
“命大。”
“你会治?”
“会剜。”
燕双双眼皮一跳。
李卫国从布兜里翻出盐包,又摸出一小包自己带的药面。那是土法配的,黄柏粉混着烧过的棉灰,止血能顶一阵。
他把猎刀架在火上烤。
刀尖烧得发红,屋里多了一股铁腥味。
“想活,把袄子脱了。”
燕双双脸上防备起来,手抓住衣领。
“你敢乱来,我先扎你脖子。”
“你扎得动再说。”
李卫国伸手扯住熊皮袄领口,用力一撕。
旧袄本来就被树枝刮烂,刺啦一声裂开。里面是贴身粗布小衣,腰间缠着布带,血从布带底下往外冒。冷风往里钻,燕双双肩膀缩了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闭嘴,别浪费劲。”
李卫国一掌按住她腰侧,把人压稳。燕双双想挣,伤口一扯,疼得汗从额角冒出来。
刀尖挑开布带。
铅弹卡得浅,位置偏右,没进肚腔。要是再深半指,今晚她就得交代。
李卫国用火烤过的刀尖割开皮肉,另一只手压着伤口边缘。
燕双双疼得整个人绷紧,手指抠进泥墙。
“草,你轻点!”
“轻了弹头出不来。”
刀尖一挑,一颗变形的铅子带着血落进破碗里。
“叮。”
燕双双身上的劲泄了大半,后背贴着墙往下滑。
李卫国把药面撒上去,又撕了山匪的干净里衣给她裹住。布条绕过腰时,燕双双低头看着他的手。那手粗,手背有老茧,动作却准,没多碰一下。
她忽然没那么凶了。
“你叫什么?”
“李卫国。”
“靠山屯那个欠赵二狗钱的李卫国?”
“你废话挺多。”
燕双双噎了一下,脸上冒出点红,也不知是疼的还是臊的。
李卫国把那件破羊皮大衣丢到她身上。
“盖上。别冻死在我棚子里,晦气。”
燕双双抓住大衣,嘴上还硬:“你这人说话真招人烦。”
李卫国没搭理她,起身去翻三个山匪留下的东西。
一杆土铳,七包铅砂,半袋苞米面,三把短刀,还有一小壶烧刀子。
“还行,没白动手。”
这年月,一包铅砂都值钱。土铳收拾收拾,也能换十来块。
燕双双看着他把东西往自己兜里塞,嘴角抽了抽。
“你真不客气。”
“你要?”
“我帮你扎倒俩。”
“命是我救的,算账你还欠我。”
燕双双气得想骂,腹部一疼,又把话吞了。
地窨子外头,三个山匪的叫声越来越小,只剩牙齿打架的动静。风雪压着门板,棚子里火苗往一边歪。
李卫国坐回火堆边,拿出半张死面饼烤。
饼还没烤软,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吼。
不是虎。
声音粗,闷,带着伤兽的怒气。地窨子顶上被震得掉土,火苗都矮了半截。
燕双双脸上血色退了。
“黑瞎子。”
李卫国抓起汉阳造,眼底亮得吓人。
“发疯了。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