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陈海生把两个麻袋往桥头一放,米面压在石板上。
他盯着陈志强手里的木棍,脖子左右一扭,骨头咔咔响。
“钻桥底?”陈海生咧嘴笑了,“你爹都没这福气。”
陈志强脸皮一抽,绷带下的伤口还疼着,手里的木棍却举得更高。
“少特么装蒜!昨天砸我,今天偷生产队东西换钱,你真以为没人治你?”
桥头闹出动静,刚从田埂和晒网场回来的村民全围了过来。
有人肩上扛着锄头,有人手里还拎着半筐烂海带,一瞧见陈海生脚边的麻袋,眼珠子都挪不开了。
麻袋鼓鼓囊囊,搪瓷盆挂在绳子上,盆沿还带着供销社新贴的红纸。
“海生买这么多东西?”
“他哪来的钱啊?”
“早上挑着飞蟹出门,中午就扛粮回村,邪门。”
陈志强听见人群议论,胆气上来了,木棍往麻袋上一指。
“看见没?赃物!”
“全是卖集体海货换来的!”
“今天谁敢帮他说话,就是包庇偷公家东西!”
四个壮汉把桥口堵死,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拽麻袋口。
陈海生脚尖一挑,半截木柴飞起来,正砸在壮汉手腕上。
“嗷!”壮汉抱着胳膊往后退,差点撞进河沟。
陈海生拍了拍衣角:“东西是我买的,票子是我赚的,谁手欠,我剁谁。”
陈志强被这话噎得脸红脖子粗,朝人群后头喊了一嗓子。
“爹!你来评评理!”
人群让开一条缝,陈大贵背着手走了出来,脚上那双黑布鞋擦得挺亮,干部架子摆得足。
他先扫了眼麻袋,又扫了眼陈海生:“海生啊,你年纪小,犯错不怕。把钱和东西交出来,大队可以从轻处理。”
陈海生差点笑出声:“陈大贵,你嘴皮子一碰,就想白拿?”
陈大贵脸色往下一沉。
“别给脸不要脸!”
“志强被你打伤的账还没算。现在又牵扯集体财产,闹大了,扭你去大队部开会批斗!”
旁边几个胆小的村民往后缩,批斗两个字,在村里还是能吓人的。
陈志强找到了靠山,冲上来就要翻陈海生贴身衣兜。
“拿出来!老子倒要看看,你卖了多少钱!”
陈海生伸手抓住最上面的麻袋绳,猛地一扯,袋口炸开。
白花花的富强粉滚出半袋,洒在桥面上,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滑出来,布面平整,针脚细密,一看就是供销社柜台货。
两块肥皂掉在旁边,香味钻进人群。
村民们眼睛全直了,有人喉咙咕咚响,一个小孩馋得往前挤,被他娘一把扯回去。
“富强粉啊。”
“俺家过年都没吃上两顿白面。”
“那褂子也新,得好几块钱吧?”
陈志强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他弯腰抓住蓝布褂子,嘴里还喊。
“这是俺家的补偿,你打伤我,这衣裳归我!”
陈海生侧身一脚,陈志强连人带衣服飞出去,膝盖砸在碎石子上,疼得嗷嗷叫。
蓝布褂子落回陈海生脚边,陈海生弯腰捡起来,抖掉上头灰土,搭在麻袋上。
“补偿?你配穿新衣裳吗?”
陈志强跪在地上,膝盖下渗出血,嘴上还不服。
“爹,他又打我。”
陈大贵脸皮抽动,朝四个壮汉使了个眼色:“抓住他!”
四人刚往前压,陈海生把手伸进怀里,一叠大团结被他抽出来,迎着海风一抖。
“哗啦啦。”
十块一张的票子拍在一起,声响比木棍还脆。
桥头几十双眼睛,全黏在那叠钱上。
陈海生捏着票子,指向陈大贵。
“你说我偷生产队地笼?”
“来,你给大伙儿讲讲,生产队哪只地笼能捞出十块一张的大团结?”
“哪年哪月,水产站给过这种票?”
陈大贵嘴巴张开,半天没吐出一个整字。
水产站什么德行,全村都清楚,飞蟹两分钱一斤,还爱压秤。
谁家要能从水产站拿回一张大团结,祖坟都得冒烟。
陈海生把票子往掌心一拍。
“我今天在镇上卖的是自己摸的海货,国营饭店林经理收的货,谁不服,明早跟我去青石镇问。”
人群一下炸开。
“国营饭店?”
“怪不得有钱,饭店招待干部,肯定要大货。”
“海生这是攀上门路了啊。”
陈大贵脸上的肉抖了几下,他还想压,可国营饭店四个字摆出来,分量不轻。
万一闹到镇上,丢人的就是他这个村干部。
陈海生没给他找补的机会,转身朝人群里喊:“老赵叔!”
“喊我干啥?”人群边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愣了愣。
陈海生走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数出十张大团结,直接拍进老赵叔怀里。
“你家那艘大号带帆舢板,停在码头半年了,一百块我买了。”
“船桨、帆布、锚绳,全归我。现在点钱。”
老赵叔抱着钱,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他那船本来是给儿子准备的,儿子去县里当临时工,船就闲了。
一百块,够家里补房顶,给闺女置嫁妆,还能还半截饥荒。
老赵叔用舌头沾了沾手指,一张一张数。
“一、二、三……”数到十,他嗓子都哑了。
“够,够一百。海生,这船从今天起就是你的。”
桥头彻底翻锅。
“娘咧,一百块买船,眼都不眨。”
“陈大贵家抢他两条船,他转头自己买一条大的。”
“这才叫硬气!”
陈大贵站在人群中间,干部架子被一百块砸得稀碎。
陈志强还跪在地上,手往布褂子那边爬。
陈海生走回去,鞋底踩住他的手背。
石子硌进皮肉,陈志强疼得满地打滚,却抽不出来。
陈海生俯身把蓝布褂子拿起,又把麻袋重新扎好。
“记住了,以后看见我的东西,离远点。”
鞋底碾过那只手,陈志强嚎得嗓子都破了。
陈海生扛起米面,拎着搪瓷盆,撞开桥头人群往家走,后头没人敢拦。
到了棚屋,他把粮食堆进屋角,又把油盐酱醋摆上破木桌。
家里总算有了点人样,可刚弯腰搬最后一袋白面,腹部突然一抽,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拧了一把。
陈海生扶住门框,额头冒出细汗。
“嘶……海眼用过头了?”
早上赶海,上午卖货,下午背东西走十几里,再加上海眼连续开了几次,身体亏得厉害。
普通米面顶不住,得补,还得是硬货。
陈海生关上门,从空间里取出两条粗壮海参,又割了点黄鱼边肉,丢进锅里熬。
柴火烧得噼啪响,汤色很快变浓,鲜味顺着门缝往外钻。
他喝了半碗,腹部那股抽痛才压下去,刚准备盛第二碗,院门被人推开一条缝。
方巧娘抱着一床新缝的褥子站在门口,她只穿着件贴身小背心,白净胳膊露在夜色里,褥子挡在胸前,脚趾在门槛边蹭了蹭。
“海生……嫂子给你缝了床新褥子。”她咬着唇,往屋里走了半步,“你……要不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