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方巧娘话刚落,陈海生眼底的笑没了。
“麻袋拿着,藏你屋灶坑后头。”
方巧娘低头瞧了眼鼓动的麻袋,里头硬壳咚咚撞着,吓得手都抖了:“这里头是啥?”
“钱。”陈海生把麻袋塞进她怀里,又把绳口扎死,“谁问都说没见过,小虎要是乱翻,你打他屁股。”
方巧娘咬牙抱紧麻袋:“你别逞凶,王桂花带了陈家本家几个侄子,都拿着铁锹。”
“铁锹?”
陈海生拍了拍湿裤腿,大步往棚屋走:“老子今天让他们改行刨坑。”
礁石湾村口已经乱成一锅粥,陈海生那间石头棚屋院门大开,门板歪在一边。刚买的搪瓷盆被摔在泥里,盆沿瘪了一大块。两块肥皂滚到鸡窝旁,被一只老母鸡啄得满是泥点。
锅碗瓢盆,全被丢在院子中间。
王桂花坐在泥地上,肥大的身子压塌半片菜苗,两只手拍着大腿,嗓门比杀猪还响。
“老天爷啊!陈海生这个丧良心的小畜生害我男人翻船啊!”
“俺家机动船没了,俺男人腿断了,志强也差点淹死!”
“不是他在阎王礁下了邪法,船咋能翻?”她一边嚎,一边指挥旁边三个本家侄子,“砸,给我砸干净!他买的粮也是偷集体海货换的,搬回俺家抵债!”
一个壮侄子抡起铁锹,把破木桌劈成两半,另一个钻进屋里,抱着半袋富强粉往外扔,白面洒了一地,混着泥水糊成团。
围观村民挤在院墙外,没人敢拦。
“桂花这回是真疯了。”
“陈大贵腿都断了,她能不疯吗?”
“海生也够倒霉,才买点东西,又被霍霍了。”
......
王桂花听见议论,哭嚎声又拔高半截:“都给我作证,今天他要是不赔我三百块,再跪着给俺家磕头,我就吊死在他门口!”
“吊死?”陈海生的声音从人群后头传来。
村民跟被刀劈开似的,让出一条路。
陈海生浑身还带着海水,赤着上身,裤脚卷到膝盖,肩膀上几道礁石划出的红痕还在渗血。
他走进院口,扫了眼地上的白面和搪瓷盆。
这帮狗东西,砸他东西,比刨他祖坟还招人烦。
三个本家侄子拎着铁锹堵住门口,最壮的那个叫陈二柱,膀子粗,平时给陈大贵家看船,没少帮着欺负孤儿寡妇。
陈二柱拿铁锹点着陈海生胸口:“小畜生,你还敢回来?”
“跪下给俺婶子认错,再把卖货的钱交出来。”
王桂花从泥地里爬起半截,披头散发地骂:“海生,你害俺家船翻,还敢横?今天全村都在,你跑不了!”
陈海生没搭理她,墙角靠着半截挑水扁担,木头泡过海水,沉得很。
他伸手抓起扁担,在掌心掂了掂。
陈二柱笑了:“拿根破木头吓唬谁?哥几个,给他腿打折!”
铁锹带着泥点砸下来,陈海生往前一步,扁担横着抡出。
“咔嚓!”
锹柄从中间断开,铁锹头飞出去,砸进水缸,水花溅了王桂花一脸。
扁担去势没停,抽在陈二柱小腿迎面骨上。
“嗷——”陈二柱整个人跪进泥里,抱着腿来回打滚,嗓子喊劈了。
另外两个侄子脸都绿了,其中一个还想往后退,陈海生反手一棍,砸在他手腕上。铁锹落地,砸到脚背,疼得他抱脚乱跳。
最后那个两手举着锹柄,腿肚子抖得跟晒网杆一样。
“还来不?”陈海生扁担杵在泥里。
那人喉咙动了动,把锹柄丢到地上,往院墙边缩。
围观村民这回不挤了,齐刷刷往后撤,生怕扁担扫到自己。
老周头蹲在墙根,嘴里的旱烟都掉了:“娘咧,这小子下手真黑。”
陈海生跨过碎木桌,来到王桂花面前。
王桂花一屁股坐回泥里,脸上糊着水和面粉,活脱脱一只白毛大蛤蟆。
“你敢打男人,老娘是女人,你碰我一下试试?”
“全村人都看着呢!”
“你敢动我,我让你在礁石湾待不下去!”
话没说完,她伸出沾满泥巴的爪子,照着陈海生脸上挠。
陈海生眼皮都没眨,反手一个大逼兜抽上去。
“啪!”声音又脆又响。
王桂花两百斤的身子原地转了半圈,后槽牙混着血水飞到泥里。她嘴巴歪着,半边脸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院外有人倒抽气,一个背孩子的妇女捂住娃眼睛,自己却从指缝里偷瞄。
陈志强他三婶吓得往后退,脚踩进烂海带,摔了个屁股墩。
“海生打王桂花了!”
“这可是大队干部婆娘啊!”
“捅破天了,真捅破天了!”
王桂花被打懵了,嘴里漏风:“你……你敢打俺?”
“打你咋了?”
陈海生把扁担往她面前一丢,木头砸进泥水,溅了她一身。
“陈大贵自己去阎王礁找死,船翻了赖我?”
“你再敢踏进我院子半步,我把你们全家送去喂海霸王。”
王桂花对上他那股子凶劲,嗓子卡住了,她平日里敢撒泼,是因为村里男人都顾着脸面,不愿跟女人拉扯。
可陈海生不讲这个,谁砸他饭碗,他就砸谁骨头。
陈二柱抱着腿往外爬,另外两个侄子架起王桂花就跑。
王桂花跑出院门才找回半条魂,边吐血水边骂:“陈海生,你等着!俺去公社告你!告你杀人!”
“去。”陈海生弯腰捡起那块被啄坏的肥皂,随手砸过去。
肥皂贴着王桂花耳朵飞过,啪地打在土墙上,碎成两半。
王桂花脖子一缩,连滚带爬跑没影。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破水缸往外滴水。
方巧娘抱着麻袋从人群后挤进来,见满地狼藉,眼圈一下红了:“这些天杀的,白面都糟蹋了。”
陈海生把能用的锅碗捡起来,往墙根一放:“东西没了再买,人怂了就真没了。”
他进屋摸出贴身剩下的二十来块钱,又把鱼骨刀插进腰间。
锦绣龙虾不能留村里,王桂花去搬救兵,陈大贵家肯定还会闹。货在手里久一刻,就多一分变数。
陈海生看向方巧娘:“谁家有自行车?”
“老赵叔家有一辆二八大杠,他儿子进城前留下的。”
“去借。”
......
半袋白面换来了自行车,老赵叔本来还舍不得,一瞧陈海生院里被砸成这样,又想起早上那一百块,咬咬牙把车推了出来。
“海生,车闸不太灵,坡道别冲太快。”
“坏了我赔新的。”
陈海生把锦绣龙虾麻袋绑在后座,两根麻绳勒紧。方巧娘又塞给他一件旧褂子:“穿上,别光着身子进镇,让人当流氓抓了。”
陈海生套上衣服,蹬上车:“嫂子,把门插好。王桂花回来,你别开门。”
方巧娘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你早点回。”
“放心,晚上给你带肉。”
二八大杠吱呀作响,冲出礁石湾土路。
海风从耳边刮过,后座麻袋里龙虾还在撞壳。
陈海生一路往青石镇赶,脚下踩得飞快。走路要半天,自行车一个多钟头就能到。只要把货交给林媚,少说又是一百多块进兜。
有钱,就能修屋,买船,再把陈大贵抢走的东西一件件拿回来。
青石镇黑市巷口,已经能看见国营饭店后墙。
陈海生刚要拐进去,前头横出三辆自行车。
几个留长发的青年堵在巷口,花衬衫敞着怀,裤腿喇叭似的张着。领头那人叼着烟,手里弹簧刀一甩,刀刃“啪”地弹开。
“小子,上次在黑市挺出风头啊。”他用刀尖点了点后座麻袋,笑得满口黄牙。“虎哥发话了,以后你的货,我们八一二车队全盘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