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瘦猴脸笑得牙黄,手里的地瓜干在许文静眼前晃,塌鼻梁伸手又要扯她衣襟。
许文静背抵着湿石壁,脚下全是碎贝壳,退一步就扎脚。她双手死死护在胸前,袖口已经裂开,半边肩头露在海风里,白得晃人。
她咬着牙,眼泪顺着脸往下掉:“你们敢碰我,我去公社告你们。”
瘦猴脸啧了一声:“告?你一个外地知青,饭都吃不上,谁听你的?”
塌鼻梁嘿嘿直笑:“红旗大队谁不知你得罪了书记?你喊破嗓子也没人来。”
话刚落,头顶崖边传来石子滚落声。
“咔嚓。”
两块海蛎壳被踩碎,三人一块儿扭头。
陈海生从半人高的茅草后走出来,肩上的湿麻袋往地上一丢,里面几只锦绣龙虾撞得麻袋鼓起一角。
他两步助跑,直接从高崖斜坡跃下,人落在乱石滩上,膝盖一弯卸力,脚下贝壳碎了一片。
许文静眼睛睁大,像是抓住了救命木板,可下一口气又堵住了。
陈海生?
礁石湾那个被陈大贵家欺负得住破棚屋的小渔民?
他能救谁?
瘦猴脸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后笑喷了。
“哟,这不是昨天砸了陈志强的那个穷小子吗?”
塌鼻梁从腰后抽出一把杀鱼刀,刀刃上还沾着鱼鳞,指着陈海生:“滚远点,少管闲事。红旗大队的事,轮不到你插手。”
陈海生扫了眼许文静,发丝乱了,衣裳破了,脚踝边还有血点。
“两个大老爷们,堵一个女人。你们爹娘生你们,是给海里王八添亲戚的?”
瘦猴脸骂了一句,杀鱼刀往前一递:“老子看你是活腻歪了。”
许文静闭上眼,她不敢看。
刀客打架,不是村里小孩扔石头。陈海生再横,也不过十九岁。
可下一声传来的,不是刀扎进肉里的闷响,是人的干呕。
“哇——”
许文静睁眼,陈海生已经贴到瘦猴脸身前,右膝顶在对方肚子上。瘦猴脸弯成虾米,胃里的酸水全喷在泥水里,杀鱼刀“哐当”掉地。
太快了,快到塌鼻梁还举着拳头,脸上的笑都没收回去。
陈海生一把扣住瘦猴脸头发,往旁边石头上一按。
瘦猴脸鼻子撞在礁石上,血花糊了半张脸,塌鼻梁吼了一声,挥拳砸过来。
陈海生侧身让半步,左手抓住他手腕,右手往肘后一压。
“咔吧!”骨头断裂声在海滩上炸开。
塌鼻梁嘴巴张大,惨叫还没冲出来,陈海生一脚踹在他膝弯,人跪进水洼,断手吊着,脸贴着泥水,哼得跟被宰的猪一样。
许文静靠着石壁,胸口急得起伏,她见过民兵训练,也见过村里汉子打架。
可没见过这种打法,不骂街,不拉扯,不讲理,上来就废人。
陈海生捡起杀鱼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尖贴着瘦猴脸的耳朵扎进泥里。
瘦猴脸吓得裤裆一热:“爷,爷,我们错了。”
“错哪了?”陈海生一脚踩在他脸上,鞋底碾过鼻梁。
瘦猴脸嘴被踩歪,话都漏风:“不该碰许知青。”
“还有呢?”
“不该在这片海滩惹事。”
陈海生脚下加力,瘦猴脸的牙磕在石子上,吐出两颗带血的:“以后这片海滩,谁敢再动她一根头发,老子挑断你们脚筋。”
塌鼻梁抱着断手,整个人往后缩。
“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
陈海生把刀拔出来,往远处海里一甩,杀鱼刀翻着花落进浪里。
“滚。”
两人连滚带爬往外跑,瘦猴脸跑了几步又摔倒,爬起来时鼻血甩了一路。塌鼻梁不敢回头,断手贴在怀里,跑得比兔子还快。
乱石角落只剩海浪声,许文静顺着石壁滑坐在地,双手还抓着破衣襟。刚才撑着没哭出声,这会儿人一松,眼泪砸在膝盖上。
陈海生走过去,她抬脸,眼里带着怕,也带着没压住的谢意。
“陈海生,我……”
陈海生没等她把话说完,伸手抓住她胳膊,一把将人提起来。
许文静脚下一软,差点撞进他怀里。
“还能走不?”
“能。”她咬了咬牙。
刚迈一步,脚踝伤口被贝壳一磨,她疼得吸气,身子往旁边歪。
陈海生低头扫了眼:“逞啥强?”
他回身扛起麻袋,另一只手抓住许文静手腕,往崖上走。
许文静被拽得踉跄:“你放开,我自己能走。”
“闭嘴。”
“你——”
“再废话,把你扛上去。”
许文静脸一红,嘴巴闭上了。
两人刚爬上半坡,海面风向变了,远处乌云压过来,浪头一层顶着一层往岸上卷。礁石湾的老渔民都懂,这种天最邪门,刚才还晒人,转脸就能把船掀翻。
陈海生抬头看了眼云脚。
草,台风尾巴提前扫过来了。
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先是几颗,跟石子似的打在脸上。
下一眨眼,雨幕直接盖住整片崖道。
许文静浑身一颤,单薄衬衫被雨水一淋,贴在身上,破开的袖口黏着皮肤,狼狈得不成样。
她还想抽回手:“我要回知青点。”
“从这儿到红旗大队,要过两段塌坡。雨一冲,人下去就成海货。”陈海生拽着她往山腰方向走。
许文静脚踝疼,雨水打得眼睛睁不开:“那去哪?”
“岩洞。”
山腰有个天然岩洞,是以前渔民躲风用的。陈海生前世在这片海混了几十年,哪块石头能站人,哪条沟能藏命,他比村里狗都熟。
雨越下越急,崖道被泥水冲出小沟,许文静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摔。
陈海生手臂一带,把她拽回来。她额头撞在他肩上,疼得闷哼一声。
“你走慢点。”
“慢点等着被泥埋?”
陈海生把麻袋往肩上一顶,干脆弯腰,一把抄住她膝弯,将人抱起来。
许文静惊得脸都红了:“你干什么?”
“省事。”
她挣了两下,脚踝一疼,只能抓住他肩头。雨水顺着陈海生脖子往下流,胳膊却稳得吓人,抱着她还能踩着乱石往上冲。
许文静贴着他胸口,听见那股沉稳的心跳声,嗓子里的骂声卡住了。
这个男人,跟传言里那个可怜虫,完全不是一个人。
半盏茶工夫,两人冲进山腰岩洞。
洞口不大,里面却能容下四五个人。地上有些旧干草,角落堆着前人留下的枯枝,只是外头雨太大,洞口边已经溅进水。
陈海生把许文静放到干处,又把麻袋丢在石壁边,麻袋里锦绣龙虾还在动,硬壳碰得“咚咚”响。
许文静这才瞧见麻袋鼓得古怪:“里面是什么?”
“钱。”
陈海生懒得多说,转身去洞口搬了几块石头,挡住往里灌的雨水。
许文静抱着胳膊站在干草边,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
衬衫湿透后贴在身上,里面的轮廓遮不住。她自己也发现了,慌忙背过身,把破开的衣襟抓得更紧。
陈海生一回头,视线落在她身上。
许文静脸涨红:“不许看。”
“你以为我稀罕?”
陈海生从角落扒出一捆干草,又摸了几根枯枝。可她衣裳湿成这样,海风一吹,不发烧才怪。
他把自己上衣脱下,甩到她脚边。
“换上。”
许文静僵着没动:“你先转过去。”
陈海生嗤笑:“刚才两个流氓扯你衣裳,你挺硬气,现在跟我讲究上了?”
“陈海生!”
“行行行。”他背过身,拿火镰去敲石头,“赶紧,衣服脱了烤干,不然夜里烧成傻子,别赖我。”
外头雷声滚过山崖,雨水砸得洞口水花乱跳。
许文静抓着那件带着海腥味和汗味的男人上衣,手指发抖。
“怎么,还等我亲自动手帮你换?”陈海生没回头,声音却压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