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如烟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没有。”
“一个人在家,对着破箱子发火,像没事找事?”
陆沉看着她眼尾的红。“不像。”
“那像什么?”
“像有人把火点在您心口,您找不到点火的人,只好拿门口第一个倒霉蛋灭火。”
柳如烟手指猛地收紧。
“你少自作聪明。”
“好。”
“你知道什么?”
“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她声音低了点,“你们这种人,忙着挣那几块钱,哪有空想别人过得怎么样。”
陆沉淡淡道:“我们更懂。因为过得不好时,连发疯都得挑便宜地方。”
柳如烟抿住唇。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开她外套领口。
陆沉低头收刀,余光忽然停住。
她颈侧靠近衣领处,有一道淡淡的红痕,粉底遮得不好,灯光一斜,反而明显。
柳如烟注意到他的眼神,立刻抬手捂住。
“你看什么?”
陆沉合上刀。“没什么。”
“你看见了?”
“没看清。”
“撒谎。”
“那看清了。”陆沉抬眼,“但我可以当没看见。”
柳如烟脸白了一瞬,下巴抬得更高。
“轮得到你同情我?”
“同情太贵,我买不起。”
“那你那什么眼神?”
“验货眼神。”
“验我?”
“验这个家。”陆沉把签收屏递过去,“看起来包装完整,里面有点受潮。”
柳如烟呼吸一滞,指尖捏着外套边缘。
“你觉得自己很会说话?”
“不会。”陆沉说,“会的人,早让您签单了。”
“我不签。”
“那我把货拉回去。”
“你敢?”
“按流程办事。”
“你怎么这么烦?”
“您也不轻松。”
“你说谁不轻松?”
“我说这箱子。”陆沉拍了拍纸箱,“被人嫌弃一路,还得陪我门口受审。”
柳如烟明明想发火,却被他这句话绕住了。她抢过签收屏,指尖重重一划。
“签完了,滚。”
“谢谢柳女士。”
“等等。”
陆沉刚抱起空纸箱,停住。
柳如烟看着地上的包装。“垃圾不带走?”
“可以带。”
“什么叫可以?本来就该你带。”
“好,我带。”
“泡沫,别弄得到处都是。”
“嗯。”
“你嗯什么嗯?听得烦。”
“那换一个。”陆沉蹲下收拾,“收到。”
柳如烟抱着胳膊。“你平时对谁都这么贫?”
“看对方骂得够不够狠。”
“我骂你,你还来劲?”
“被骂多了,总得学会把刀刃磨成勺子。不然日子咽不下去。”
柳如烟看着他把碎屑一点点捡干净,忽然问:“昨天投诉扣钱了吗?”
陆沉动作微顿。“扣了。”
“多少?”
“够吃一周。”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冷声。“活该。”
“嗯,活该。”
“你不生气?”
“生气能抵房租?”
“你心里肯定骂我了。”
“骂了。”
柳如烟没想到他承认这么快。“骂什么?”
陆沉抬头。“真要听?”
“说。”
“骂您脾气像坏掉的热水器,忽冷忽热,烫人还漏电。”
柳如烟瞪他。“就这?”
“后面还有,涉及隐私,不方便复述。”
“你!”
“您看,又漏电了。”
柳如烟气得抬脚,像要踢他,又硬生生停住。
陆沉看着她脚尖停在自己小腿几寸外,语气平静。“柳女士,真要踢,轻点。我今天还有二十七单。”
“谁要踢你?”她把脚收回,“别碰瓷。”
“谢谢脚下留情。”
“你这嘴,早晚被人打。”
“已经被打过。”
柳如烟愣了一下。
陆沉把最后一块泡沫塞进袋子,站起身。
门内冷气吹出,混着香味和红酒气。柳如烟站在阴影里,穿着精致,却像只困在玻璃柜里的鸟。
她忽然低声:“刚才那个,你没看见。”
陆沉看着她颈侧。“没看见。”
“也不准乱说。”
“我没那么闲。”
“你们快递站不是爱八卦业主吗?”
“我们更爱八卦谁家电梯坏了,爬楼费腿。”
柳如烟盯着他,像要找出幸灾乐祸,没找到,反倒更烦躁。
“行了,滚吧。”
“柳女士,门口地砖滑。”陆沉提起垃圾袋,“您刚才差点摔,别光顾骂人,脚下看路。”
“你管我?”
“最后一句售后提醒。”
“我不需要。”
“那当我多嘴。”
陆沉转身。
门缓缓关上。快合上时,柳如烟的声音从门缝挤出来。
“喂。”
陆沉回头。
柳如烟站在门后,只露半张脸,眼尾还红着,语气硬邦邦。
“你叫什么?”
“陆沉。”
“哪个沉?”
“沉下去的沉。”
柳如烟皱眉。“名字真晦气。”
陆沉笑了一下。“命也差不多。”
“少卖惨。”她顿了顿,“下次送东西,箱子别破。”
“尽量。”
“还有,别再盯着不该看的地方。”
“我尽量盯地面。”
“地面也不准盯太久,我家地砖贵。”
“那我闭眼送?”
“你敢闭眼撞我门试试?”
“那就难办了。”陆沉语气认真,“您家门贵,您脾气也贵,我这种便宜人站门口,容易超预算。”
柳如烟被他气笑一瞬,又板起脸。
“滚。”
“收到。”
门彻底关上。电子锁“滴”地落下。
陆沉站在门口几秒,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看了眼摄像头,又看了眼紧闭的门。
暴发户太太,脾气烫,嘴巴毒,外壳像镀金的刺猬。可她捂住颈侧那一下,太快了。快得像被人戳中最怕被看见的地方。
陆沉拎着垃圾袋下台阶。三轮车停在花园边,手机震个不停,站长的催单消息一条接一条。
他跨上车,拧动车把。开出翠湖湾时,保安探出头。
“哟,没被骂死?”
陆沉没看他。“命硬。”
“那太太漂亮吧?”
“漂亮东西都扎手。”
“摸过才知道扎不扎。”
陆沉停了一下,回头。保安被他眼神看得一愣。
“干嘛?”
“嘴这么闲,建议去给喷泉换水。”陆沉说,“那玩意儿也爱往外冒。”
保安骂了句脏话。
陆沉已经骑远。
单送到天黑,他才回出租屋。屋里一股潮味。陆沉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拿出黑色日记本。
封面暗红纹路在昏黄灯光下像血线。他翻开空白页,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窗外有吵架声,楼下有摔盆声,隔壁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陆沉脑子里只有柳如烟捂住颈侧时那一瞬间的慌。不是骂人的凶,不是嫌弃他的傲,是怕。怕被看见,怕被戳穿,怕那间漂亮别墅里的冷,顺着门缝漏出来。
他低声笑了笑。
“原来不是没缝。”
笔尖落下。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柳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