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暴雨砸在南山服务区的柏油路上,水花一层接一层扑上奔驰车门,柳如烟裹着半湿的薄风衣缩在轿厢里,牙关磕得发疼。
十分钟前,陆沉那辆快散架的二手面包车晃悠悠停在旁边,车窗降下半截,他叼着烟,嘴比外头的雨还损。
“柳女士,大半夜在高速上搞行为艺术呢?这奔驰拿来当冰棺,尺寸倒是挺宽敞。”
柳如烟眼尾冻得发红,偏还不肯低头,隔着雨声回他。
“你这破车离我远点,蹭掉漆,你送十年快递都赔不起。”
陆沉啧了一声,手搭在车窗边,懒得跟她硬顶。
“得嘞,您慢慢冻着,别等会儿真冻硬了,我还得找撬棍给您搬出来。”
他说完就升窗,点火,开暖风,动作干净得没半点怜香惜玉。
隔着两层玻璃和密密麻麻的雨幕,柳如烟眼看着那辆破面包车里升起白蒙蒙的热气,车窗很快糊成一片。
而她这辆奔驰,冷得跟停尸房没区别。
半小时后,物理规律终于把暴发户太太的自尊摁了下去。
面包车副驾驶的车窗被敲了两下,咚咚两声,轻得跟猫爪子挠门差不多。
陆沉慢条斯理降下车窗,热浪夹着劣质车载香水味扑出去,烘得柳如烟睫毛上的水珠都晃了一下。
“哟,雪女下凡了?”
陆沉手搭着方向盘,视线从她湿透的风衣滑到那双发白的脚踝,又很快收回来。
“您这脸色,比我那破三轮的电瓶还惨白。怎么,奔驰漆面不够您取暖了?”
柳如烟嘴唇冻得发紫,平日里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儿被雨水泡得七零八落,风衣贴在身上,真丝长裙吸了水,勒得她站都站不稳。
“开门。”
她声音抖得发虚,尾音卡在喉咙里。
陆沉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偏不动门锁。
“这可不行。我这破车门槛低,配不上您高贵的鞋底。再说孤男寡女的,您穿成这样往我车里钻,被监控拍下来,我还怎么在快递界做人?”
柳如烟冻得手指发麻,指甲掐进掌心才没当场骂出来。
“我给你加钱。”
“谈钱伤感情,不谈钱我更不想开门。”
陆沉叹口气,目光停在她锁骨那片水光上,又带着点坏劲儿挪开。
“灯暗成这样,你站那儿抖得比我画的心电图还野。别一会儿把我挡风玻璃抖碎了,算谁的?”
“陆沉。”
柳如烟气得想骂,偏牙齿磕得收不住,出口的声音软得发慌。
“我真的冷,让我进去。”
陆沉盯了她两秒,到底没再吊着她。
“自己开,门没锁。丑话说前头,车里窄,你别乱动。”
柳如烟拉开车门,几乎是扑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热得发闷,陆沉那台据说坏了三年的制热模块,今晚在日记本干预下居然争气得要命,呼呼往外喷热风。
柳如烟一坐进来,雨水混着高级香水味在狭小空间里散开,熏得陆沉太阳穴直跳。
“往那边靠靠。”
陆沉拍了拍手刹,语气嫌弃得不加掩饰。
“你这水汽蒸得我眼镜都起雾了。还有,喘那么急干嘛?怕我听见你心跳盖过空调声?”
柳如烟没力气听他放屁。
她冷得手脚发木,膝盖都还在抖,而旁边这个男人刚送完一车货,身上热气旺得跟移动锅炉差不多。
理智还在嘴硬,身体已经先往陆沉那边偏了过去。
“哎,停。”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悬在她肩膀外头,偏偏没碰上。
“你这算违章变道啊。这破车就这么宽,你再往我这边挤,排挡杆都让你坐断了。我可是正经人,你别拿湿衣服考验我。”
柳如烟咬着唇,眼眶被热气熏得发红。
她看着陆沉近在咫尺的手臂,小麦色皮肤下筋络绷着,隔着一点距离都能感觉到那股烫人的温度。
“我就靠一下。”
她声音低得发哑,身子又往那边挪了一寸。
这一寸,她的胳膊几乎擦到陆沉的制服袖口。
陆沉吸了口气,身子往车窗边避了点。
“你手怎么这么冰?差点碰我胳膊,我半条腿都麻了。你搞刺杀呢?”
“我没碰你。”
柳如烟又急又羞,可冻得太狠,反驳听起来软绵绵的。
“是没碰,就差一毫米,静电都让我接住了。”
陆沉瞥她一眼,嗓子里带着火气,也带着点憋出来的坏。
“你一直往我身上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车里做高强度震动拉伸呢。你那裙子滑上去了,赶紧拉拉好,我这人意志力薄弱,真看花眼了,等下连油门都踩错。”
柳如烟慌忙伸手去掩裙摆,可手抖得不听使唤,越扯,贴在身上的布料越紧,暖风一吹,反倒把那点狼狈暴露得更清楚。
“别扯了,越扯越崩盘。”
陆沉把视线挪到前挡风玻璃,盯着来回摆动的雨刷。
“我火力旺,你挨着中控台待着就行。别再过来了,你身上沐浴露混着汗味,比烟还上头。这破车厢里全是你那点香味,闹得我心发慌。你眼神也收着点,再凑近,我就当你主动求贴贴了,我不负责售后。”
柳如烟狠狠咬住下唇,委屈,羞耻,还有那点不肯承认的渴望在胸口乱撞。
陆沉看了一眼,声音忽然哑了几分。
“别咬了。”
柳如烟抬眼看他。
陆沉喉结滚了滚,偏还要嘴欠。
“你咬嘴唇那声,比我喝的冰美式还顶。再咬破了,别人还以为我在车里对你屈打成招。”
柳如烟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不是被他气的,是冻得太疼,又被热气一烘,撑了半晚上的那点体面彻底塌了。
她看着陆沉始终悬着没落下来的手,看着他避之不及却又热得要命的样子,半晌没说话。
下一秒,她俯身过去,一头扎进陆沉和排挡杆之间那点窄缝里,双手攥住他的右胳膊。
陆沉脑子里那根弦,当场断了。
冰凉的触感和柔软的重量一并压上来,柳如烟把脸埋在他肩侧,呼吸和眼泪全糊在他发白的快递制服上。
“你疯了?”
陆沉整个人绷紧,手抬在半空,愣是没敢落到她背上。
“柳如烟,碰瓷也没这么碰的。你冰凉的手指滑过我手背那下,存心撩我呢?”
“别动。”
柳如烟攥着他的胳膊,声音闷在他怀里,哭腔怎么也藏不住。
“就抱一下,我快冻死了,求你。”
热气擦过陆沉耳廓,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你冲我耳朵说话,存心要命是吧?”
陆沉咬着牙,呼吸沉得吓人,偏偏还是没碰她。
“我警告你啊,我现在就是火药桶,你这火柴别乱划。这椅子太窄,咱俩挨这么近,难免蹭到,你可别多想,我想躲都躲不开。”
柳如烟根本不管他嘴里跑什么火车。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的胳膊是她眼下唯一的热源,于是贪心地把上半身又贴近了点,隔着湿透的布料,感受到陆沉胸腔里那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你心跳,好快。”
她颤着声呢喃。
“废话。”
陆沉磨了磨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一个活色生香的富太太贴着我,我没心跳那叫诈尸。别拿脸蹭我领口,粉底印上去了我洗不掉,明天站长扣我五十块仪表分。”
车厢里的热气越积越重,雨刷器机械地来回摆动,狭窄空间里连呼吸都变得不清白。
就在柳如烟的指尖终于回了点温度,陆沉那只悬着的手也快要落下去时,手机铃声刺耳地响了起来。
“滴滴滴,滴滴滴。”
陆沉手机屏幕亮着,三个大字跳在上面。
站长王。
柳如烟吓得肩膀一缩,慌忙从他怀里退回副驾驶,脑袋砰一声撞上车顶。
“嘶。”
她捂住额头,眼泪又疼了出来。
“停,打住。”
陆沉立刻按了接听,还不忘指着她压声口嗨。
“你别趁机乱喘啊。床板没响,你脑袋撞车顶的声够大。被站长听见你在我车里喘成这样,还以为我送货途中搞非法兼职,扣我钱算你的。”
电话一通,陆沉的语气立马换成打工人的谄媚。
“喂?站长,对对对,我在服务区呢。”
他扫了一眼旁边捂着脑袋瞪他的柳如烟,忍着笑继续。
“没偷懒,我正顶着暴雨做车辆检修呢。放心,件儿全没湿,湿的只有我,还有一只跑进车里避雨的野猫。”
柳如烟脸红得快滴血,攥着额前湿发,气得在旁边瞪他。
陆沉挂了电话,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她。
她脸颊红透,眼底还含着一包水汽,风衣半搭在肩上,整个人狼狈得跟平时那个高高在上的柳太太判若两人。
陆沉没碰她,只从旁边抽了两张劣质纸巾丢过去,唇边压着一点坏。
“算你运气好,不然今天别想跑。”
他舔了舔后槽牙,声音沉下来。
“下次再想取暖,记得带够现金。我这只做卖方市场,不接受白嫖。”
柳如烟攥紧纸巾,身体总算暖了回来。
可皮肉深处,那些被他体温烫过的地方,却还在发麻,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