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景川蹲下身，把那几张A4纸收拢。
他本想直接递过去。视线扫过第三页的财务测算表，手顿住了。
物流园二期，重资产拿地建自营仓？
他捏着纸，抬头看面前的冷脸女孩。“你这预案打算拿去拉融资？”
叶轻语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咬了下内唇。
“省里正在推物流整合，这个赛道没问题。”
“赛道没问题，你的死法有问题。”陆景川站直身子。
他把纸递过去，指着上面一排密密麻麻的数字。
“重资产拿地，压死了现金流。最多三个月，资金链必断。”
叶轻语一把将纸扯过来，白皙的脖颈崩起一根青筋。
“我们做过风控。拿地成本能用三年期低息贷款平摊掉……”
“那是理论上的纸上谈兵。”陆景川直接打断她。
“明年电商下沉的物流战就会开打。人家抢的是仓储调度网络，不是郊区的荒地。”
“你把真金白银全砸在钢筋水泥上。等巨头带着轻资产租仓模式下场，银行利息能把你活活拖死。”
叶轻语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低头死死盯着财务折旧那几栏。
纸页在她手里发出哗啦的脆响。指甲在纸面上掐出半月形的深痕。
半晌，她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这个穿着破白T恤、浑身沾满灰土的男生。
风吹落了两片香樟树叶。
这是陆景川和叶轻语命运绑定的起点。
往后的大学时光，像被按了快进键。
大二的跨年夜。江城世贸中心的旧写字楼里。
暖气断了，窗户缝直往里灌冷风。
陆景川用红黑双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智能手机普及后的同城配送流量闭环。
叶轻语端着两杯凉透的速溶咖啡站在旁边。
她看了足足半小时。咖啡洒在手背上干成褐色的印子，她都没动一下。
大三的秋天。
叶轻语拿着陆景川改了三十九版的商业模型，去深城见顶级投资人。
饭局上对方故意发难，拿满杯的白酒灌人。陆景川替她挡了三斤茅台。
那天深夜，两人坐在路边摊吹冷风。
陆景川扶着电线杆吐完，胃里像烧了一把火。
叶轻语拿纸巾擦他的嘴角。手抖得厉害。
陆景川借着酒劲，把她半搂在怀里。
她没躲。耳朵红得发烫，手指死死揪着他发皱的短袖下摆。
大四上学期。
轻语资本横空出世，成了江南省创投圈的一头巨兽。
外人都以为这位冷面女总裁是个百年不遇的商业天才。
只有叶轻语自己清楚。
她签下的每一份对赌协议，砸出的每一笔天量风投，背后的定海神针都是陆景川。
他脑子里的商业直觉，准得像能看透未来。
2014年5月。江南省委一号家属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一楼的客厅没开大灯。
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套素面紫砂壶。水开了，壶嘴往外突突冒热气。
江南省委书记叶震霆靠在沙发背上。
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手里盘着一对狮子头核桃。
“小陆。”叶震霆没看他，盯着茶盘，“轻语说你眼光毒。我今天不考你做买卖，考点别的。”
陆景川坐在对面。半边屁股挨着沙发垫。
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衬衫布料黏在皮肤上。他没去擦。
叶震霆把核桃拍在桌上，发出两声闷响。
“现阶段咱们省下面的贫困县想破局，该怎么下刀？”
考校来了。这是省委一把手在量他的骨头重量。
陆景川拿起茶杯，灌了口温水润嗓子。
“不能动上面拨的钱。”陆景川把杯子放下，“真要下刀，得先斩当地的土霸王。”
叶震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继续。”
“穷地方，山高皇帝远。”陆景川直视叶震霆的眼睛。
“外来投资进不去，因为地头蛇把沙石、工程、连带运输全垄断了。”
“上面发十块钱扶贫款，八块落进宗族祠堂的口袋，两块用来打发要账的老百姓。”
叶轻语坐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她知道父亲最恨空谈。
陆景川的声音很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不把这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连根刨了，不抓几个常委祭旗。砸多少GDP指标下去，最后都只是养肥了几只硕鼠。老百姓该穷还是穷。”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水壶烧水的咕噜声。
叶震霆没说话。他拿起茶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桌子上的水渍。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能把普通干部的心理防线直接压垮。
陆景川没动，腰杆挺得笔直。
五秒钟后。
叶震霆猛地倾身，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
紫砂茶杯剧烈地跳了一下。茶水泼在桌面上。
“好小子！”叶震霆大笑出声，声如洪钟。
他指了指陆景川，转头看向女儿。“这门亲事，我认了。你找了个带种的。”
三个月后。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天有点阴。
台阶旁边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陆景川手里捏着两个红本本。封皮上的烫金字硌着手心，带着点粗糙的摩擦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他和叶轻语的合照。
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第一回正儿八经地成家。
叶轻语今天没穿平时的职业套装。
一件简单的碎花裙，踩着平底鞋。
她一点女总裁的架子都没了。双手死死抱住陆景川的胳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街边的汽车喇叭声响了两下。
卖烤红薯的推车飘来一阵焦甜味。
“老公。”叶轻语叫得还有点生涩。
她把脸埋在陆景川的胳膊边上，脸颊的温热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
她抬起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下周就发毕业分配去向了。”
她咬了下嘴唇，长睫毛忽闪了两下。
“你想留在省委办，还是去省内哪个富裕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