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上车前四个小时。
省委一号院，叶家书房。
老吊扇在头顶转，风打在红木书桌上。
叶震霆拎起滚烫的铜壶，滚水砸进紫砂公道杯。
深褐色的普洱茶汤漾起一圈白沫。
他没让保姆插手，亲自给对面的陆景川倒了一杯。
杯底磕在实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喝口热的。”叶震霆把铜壶放下。
他从抽屉里甩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封口磨毛了，里面倒出来十几张带着黑白照片的资料表。
“这几天，青云县的底子我让人摸了一遍。”
叶震霆粗短的食指重重戳在最上面一张纸上。
照片里是个大背头的中年男人。脸盘圆润，看着挺和善。
“吴建候。青云县长，在那块地皮上扎根了二十年。”
陆景川端起茶杯，没急着喝。
滚烫的白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苦涩的茶味。
“四大宗族里，吴家占了常委会的三张票。郑家把着全县的沙石矿场和土建工程。”
叶震霆掏出特供小熊猫，点了一根。
辛辣的烟草味盖住了茶香。
“财政局长姓王，公安局长姓李。四家联姻，亲戚套亲戚。”
“那地方就是个生了锈的铁王八。”
“没牙的狗去咬一口，得崩碎满嘴牙。”
叶震霆抽了口烟，隔着青烟打量这个年轻的女婿。
“为了保护你的安全，也为了不打草惊蛇。你的档案，省委组织部做了绝密处理。”
他伸手弹了弹烟灰。一截灰烬落在红木桌上。
“在吴建候那帮人拿到的明面资料里，你没娶轻语。”
“家庭关系那一栏，你只有一个贫农老爹，一个常年吃药的妈。”
叶震霆把档案页推到陆景川面前。
“在他们眼里，你陆景川就是个没靠山、没背景的乡下穷小子。”
“走狗屎运被上面挑中，丢下去填坑的炮灰。”
陆景川吹了吹浮茶。喝了一大口。
普洱的涩味顺着喉管往下压。
上一世父亲被打断腿的幻痛，似乎又在膝盖骨里隐隐作祟。
“那他们该睡不着觉了。”陆景川把杯子放下。
瓷杯碰到底托，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背景的穷小子，最不讲规矩。”
叶震霆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
“他们肯定会不择手段架空你。”
“断你的办公经费，拿走你的人事权。把你关在办公室里当个只会盖章的泥菩萨。”
陆景川身体前倾。双手压在膝盖上。
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
“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但我不是菩萨。”
他盯着桌上吴建候的照片。
“他们敢伸爪子，我就拿铡刀剁。”
“他们敢抱团，我就把这棵烂树连根拔起。”
“只要这身皮还在我身上，青云县的规矩，就得按我的来。”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哈哈哈哈！”叶震霆猛地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响。
他一把掐灭烟头，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陆景川肩膀上。
力道很大，拍得陆景川身子一沉。
“好！记住你今天的话！”
“放手去干。捅破了天，省委有我给你顶着！”
大巴车猛地一个颠簸。
陆景川的脑袋磕在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上。
时间拉回现在。
他揉了揉被震痛的太阳穴，睁开眼。
车厢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柴油混合的怪味。
前排的大妈正抱着一个编织袋打呼噜。
陆景川掏出诺基亚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
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边的低矮平房墙皮掉了一大半。
再有一个小时，就到青云县汽车站了。
他把脚底下的旧帆布箱子往里踢了踢，闭上眼继续养神。
上午十点四十。青云县政府大楼。
四楼最东边的县长办公室。
两台立式空调开到最低温，冷风吹得盆栽发财树叶子乱抖。
屋里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
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脚步声都没有。
吴建候窝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他手里转着一对盘得油光发亮的文玩核桃。
桌上的烟灰缸里扔着大半根没抽完的软中华。
对面站着个夹着公文包的瘦高个。
县委办主任楚云飞。
楚云飞脑门上全是冷汗，手里的茶杯端得笔直。
“吴县长，市里打过招呼了。新来的陆书记，坐这趟县际大巴下来的。”
楚云飞压着嗓子，语气透着小心。
“算算时间，大概十一点半进站。”
核桃碰撞的咔嗒声停了。
吴建候坐直身子。一张圆脸上挤满和气的笑纹。
但他眼底没一点温度。
“大巴车？”吴建候摸了摸光溜的下巴。
他伸手拉开抽屉，抽出一份薄薄的档案复印件。
食指在纸面上弹了两下。
“江大刚毕业。老家陆家村的泥腿子。”
“父母都是种地的，连个当村长的远房亲戚都没有。”
吴建候靠回椅背上。皮垫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楚主任啊。”吴建候端起紫砂杯，吹了一口水汽。
“省里这是没人可用了。派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来凑数。”
楚云飞赶紧赔笑，腰往下弯了十度。
“吴县长说得对。一个穷小子，没根没底的，连咱们县的盘子都摸不清。”
“他估计连大院里几扇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吴建候没理会这句马屁。
他端着杯子，慢慢走到落地窗前。
楼底下的广场上，几辆崭新的奥迪公车排成一排。
那是用县财政的钱强行买的。
“既然没背景，就教教他规矩。”
吴建候声音不大，但在冷气十足的屋里显得发阴。
他转过身，手里的文玩核桃重新转起来。
“楚主任，今天车管科的几辆车是不是都该去年检了？”
楚云飞先是一愣。
他看了眼楼下停得好好的奥迪，瞬间反应过来。
“对！昨天就报修了！今天全县公车都在修理厂，一辆都派不出去！”
楚云飞回答得斩钉截铁，额头上的汗冒得更凶了。
吴建候满意地拿过桌上的软中华，抽出一根。
楚云飞赶紧掏出打火机，凑上去点火。
青色的烟雾喷在半空。
吴建候脸上的横肉扯动了两下，挤出一个滑稽又透着阴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