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阳光把水泥路面烤得发白。
陆景川拖着那个旧帆布箱子往里走。胶皮轮子在地上碾出粗糙的动静。
伸缩门只开了一半。
门卫室的空调外机疯狂转着。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两个穿着保安服的男人靠在玻璃窗边抽烟。
看到陆景川这副穷酸打扮,左边的胖保安吐了口烟圈。他拿警棍敲了敲铝合金窗框。
“干嘛的?推销去后门,上访去右边那栋楼。”
陆景川停下脚步。
他把箱子松开,从衬衫胸口的口袋里摸出一张叠成方块的A4纸。
展开。递过去。
胖保安不耐烦地接过复印件。嘴里还叼着半根烟。
他眯着眼扫过纸面上的大红印章和任命抬头。
烟灰烧到了过滤嘴,烫了嘴皮。
“哎哟!”胖保安猛地一哆嗦。烟头掉在皮鞋面上。
他结巴了。“陆……陆书记?”
声音不算大。但足够让刚好经过的几个办事员听见。
一个端着搪瓷茶缸的谢顶男人停下脚。茶水晃出来洒在手背上,他没去擦。
几个刚吃完食堂准备回办公室的女科员凑过来。
目光在陆景川发黄的白衬衫领口打转。最后落在他脚边那个掉了一半拉链的旧箱子上。
有人拿蓝色文件夹挡住半张脸。
闷闷的窃笑声从文件夹后面漏出来。
办公楼大厅铺着深红色的大理石地砖。
陆景川刚踩上去。一串啪啪的皮鞋声从楼梯口传过来。
一个穿着宽大西裤、腰间挂着一长串铜钥匙的年轻干事跑下来。
他衣服扣子敞着两颗。满身刺鼻的劣质烟草味。
“陆书记?”干事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里的轻视一点没藏。
“我是县委办的刘波。楚主任在市里开紧急会议,吩咐我带您去办公室。”
刘波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去接陆景川手里箱子的意思。
他转过身,一甩头。“跟我来吧。在四楼。”
陆景川没挑理。他重新攥住那根红绳系着的拉链头。
拎起箱子。跟在刘波后面爬楼梯。
这栋主办公楼有些年头了。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两个。
转弯处的白墙上印着几个黑黢黢的鞋印。
陆景川爬到三楼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衬衫后背粘在了皮肤上,有点发痒。
他把箱子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酸胀的肩膀肌肉。
刚才救人的后遗症还没全消。腰椎那一块隐隐作痛。
刘波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快。脚后跟磕在台阶上梆梆响。
到了四楼。
走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刘波没带他往中间宽敞的地方走。直接拐向了走廊最东边的角落。
越往那边走,光线越暗。空气越闷。
走到尽头。一扇发旧的绿皮木门。
门板最下面那一截被水泡得发胀起皮。
刘波从腰间取下钥匙串。找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捅进锁眼。
用力拧了两下。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怪叫。
门被推开。
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死老鼠的腥气,直接冲了出来。
陆景川屏住呼吸,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他抬头看向屋里。面积不到十个平方。
窗户玻璃碎了一角,拿旧报纸糊着。
天花板的石膏板烂了一个大洞。周边全是黑黄色的水渍。
一滴发黄的锈水正好砸在正中央那张脱漆的办公桌上。
桌子没有左前腿。垫着三块红砖。
墙角堆积着几把帆布破洞的折叠椅、两把断把的拖把,还有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水桶。
最要命的是声音。
隔壁墙体传来低频但剧烈的震动声。
“轰隆——轰隆——”
那是县委大院的老式后勤锅炉房。
震得脚下的水泥地都在发麻。
刘波靠在门框上。掏出一根牙签剔牙。
动作散漫。
“陆书记,您多担待。”
他吐掉牙签渣,指了指漏水的屋顶。
“咱县里穷,资金紧张。前阵子省里下发文件,严查办公用房超标。”
“原来的书记办公室面积大了点,楚主任带人给贴封条了。”
刘波顿了顿,撇了下嘴。
“这间是临时给您腾出来的。委屈您先凑合着办公。”
“等县里财政宽裕了,立马给您修。”
他下巴扬得很高。
这话换成任何一个刚上任的一把手听了,都能当场气出脑溢血。
这就是拿一把破烂折叠椅,来量陆景川的骨头重量。
陆景川没接话。
他把破帆布箱靠墙角放下。箱子底部的塑料壳磕在水泥地上。
伸手从裤兜里掏出纸巾,擦掉脖子上的汗。
呼吸很稳。
他转过身,走出那扇绿皮木门。
站在走廊上。视线投向正对面。
十米外。一扇厚重的双开红木大门。
大门顶端挂着一块黄铜牌子:“县长室”。
门前铺着一块崭新的迎宾红地毯。
黄铜门把手擦得锃亮。门缝里甚至透出一股高级熏香和冷气交织的凉风。
两边的墙壁上挂着装裱精美的山水字画。
一墙之隔。两重天地。
按照套路,这时候陆景川应该一脚踹开红木门,把刘波的脸按在墙上。
但他没有。
他站在走廊中间,从裤兜里掏出一部黑色智能手机。
划开屏幕解锁。食指点开摄像图标。
镜头先对准了这间绿皮门里的杂物间。
录制开始。红点闪烁。
他没有说话。
镜头平稳地推进。
特写烂了一个洞的天花板。锈水“吧嗒”一声滴在桌面的水坑里。
水坑泛起一圈黄泥色的涟漪。
镜头往下压。扫过垫着桌脚的三块红砖。
扫过墙角发霉的拖把和断腿的椅子。
手机麦克风忠实地收录了隔壁锅炉房砸墙般的轰隆声。
录制了三十秒。
刘波含着牙签愣在原地。他没看懂这波操作。
“哎,陆书记,您拍这个干嘛呢?”
陆景川没理他。
拿着手机,稳稳地转过身。
脚步往前迈了三步。
镜头没有中断,直接拉向走廊对面的那扇红木大门。
黄铜门牌上的“县长室”三个字,在屏幕里放大。格外清晰。
走廊的豪华装潢,红地毯的质感,全被收进了画面里。
“咔。”录制停止键按下。
这段一分十五秒的视频,没有半句解说词。
全是铁打的视觉和听觉冲击。
陆景川低头看着屏幕。
点开绿色的微信图标。
这年头用微信办公的人还不多。但他的列表里有个人一直在线。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找到一个备注为“赵立春”的纯黑头像。
省纪委常务副书记的私人账号。
点击聊天框。选择相册,勾选刚才拍好的那段视频。
绿色的进度条飞快走完。视频发送成功。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
“赵叔。”
“基层奢靡之风和排挤干部的现象,看来很严重啊。”
点击发送。
一条绿色的文字框弹了上去。
陆景川把手机屏幕反扣在掌心。
他靠着走廊的白墙,闭上眼睛听着隔壁锅炉房的轰鸣声。
心跳很慢。
五秒钟后。
掌心里的手机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陆景川翻过手腕。屏幕亮起。
顶端弹回一条简短的绿色消息框。
“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