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当李一弦在发改委忙得热火朝天的同时。
远在汉东省的侄子祁同伟陷入了人生低谷。
汉东大学。
祁同伟从政法系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刑法学教材。他站在台阶上，被午后的阳光晃了一下眼，抬手挡了挡，看见远处操场上有人在拍毕业照，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被风扯成碎片。
从入校到现在，四年了。他想起入学那年舅舅李一弘送他来报到，站在校门口跟他说："同伟啊，好好读书，堂堂正正做人，有舅舅在身后，谁也欺负不了你。"当时他点头点得笃定，觉得前头一条大路亮堂堂的，有舅舅在后面保驾护航，迈开步子走就完事了。
他是政法系这一届成绩最好的。专业课门门优秀，毕业论文拿了优秀，老师高育良私下跟他说，省高院和汉东市检都有名额，凭他的条件问题不大。
女朋友陈阳比他低一届，但他俩的关系是公开的秘密。两个人是在图书馆认识的，见面多了就熟了。陈阳的父亲陈岩石是汉东省政法系统的领导，为人刚正，在省里人脉广、威望高。祁同伟每次去陈家吃饭都有些紧张，但陈岩石对他还算客气，饭桌上问过几回他的学习情况，点了头说"不错"。
他一直觉得，毕业分配这事，不出意外的话，他和陈阳应该都能去省城。
但意外来得猝不及防。
那天下午老师高玉良把他叫到办公室，表情有点不自然，递给他一张盖了红章的分配函。"祁同伟同志，"斟酌着措辞，"经省厅统一安排，你被分配到岩台县司法局，具体岗位是偏远乡镇司法所，职务是司法助理员。"
祁同伟以为自己听错了。
岩台山区是汉东省出了名的穷地方，山路十八弯，冬天大雪封山出不来，夏天泥石流断路进不去。那个县他在地图上找过，从省城坐长途汽车要倒三趟，最后一程还得搭拖拉机。司法助理员，正科级以下，说白了就是乡镇里跑腿的。
"老师，是不是弄错了？"祁同伟问。
高育良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是有人打了招呼。同伟，你应该是得罪人了，等会回去给你舅打个电话，一弦会解决的。"
祁同伟拿着那份羞辱人调令，点了点头：“好的，老师，我也不清楚得罪谁了，待会我就给舅舅打个电话。
刚出办公室他就知道了原因。陈阳给他打的电话，声音带着明显的哑意，像是哭过："同伟，我被分到燕京了，我爸找人运作的，而且他把你分配到了……"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
祁同伟懵了，陈岩石，那个饭桌上给他夹菜、问他论文写得怎么样的陈叔叔，把他按到了岩台山区。
祁同伟举着电话听筒，耳边是线路里细微的电流声。他想问为什么，又觉得答案不那么重要了——陈岩石要给自己女儿铺路，他祁同伟在陈岩石眼里大概只是个跟女儿谈恋爱的穷学生，成绩好有什么用？不能在未来带来助力，就不配成为他陈岩石的女婿。
祁同伟笑了，恐怕陈岩石不知道，他以为的穷学生，舅舅如今在燕京发改委当主任，副部级大员，它祁同伟也是有后台的。
"你先别急，"祁同伟对着话筒说，"我打个电话，谁也别想把我们分开，燕京我也会去的，放心。"
他挂了陈阳的电话，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边，拨了那个存了四年却很少打的号码。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带着点疲惫，背景里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我是李一弘"
"舅，是我。"
李一弘显然听出了他声音里的不对劲，翻文件的动静停了："怎么了？"
祁同伟攥着电话线，把分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没提陈岩石的名字，只说省里有人打了招呼把他按到了最偏远的乡镇。说到"司法助理员"四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特别低，像是怕说出来就再也咽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李一弘沉默了许久，着实没有想到，没有了岳父梁群峰打压，却来了一个老干部陈岩石，侄子祁同伟还是按照原著中一样，被分配到偏远山区。
然后李一弘开口了，声音很平稳："嗯，我知道了。"
"同伟，"李一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这个事你不用急。把分配函收好，在学校待两周，两周之内，我给你调燕京来。"
祁同伟愣了一瞬："舅，对方是省里老政法系统的，背后有人。你别因为我的事把关系搞僵了。"
李一弘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听着让人莫名安心："省里的老政法系统再大，管不到发改委的头上。行了，你放心，其他的我来安排。"
电话挂断后，祁同伟在窗边又站了很久，他在想，要是没有舅舅李一弘在，他和陈阳就会分开，他是不是要被踩在脚下一辈子，就因为他是农民的孩子？
第二天他去接陈阳去吃饭，陈阳坐在角落里等他，眼睛还是肿的。她在桌子底下握住他的手，小声说："我爸不知道你舅舅是李一弘。他要是知道就不会这么干了。"
祁同伟反扣住她的手："没事，你爸也是为了你好，我不怪他，而且我已经跟舅舅通过电话了，我不出意外，应该也是会被调到燕京去。"
陈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幸福的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胳膊里。
祁同伟抬头看着食堂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日光灯管，想起舅舅刚才那句"两周之内"。他不知道舅舅打算怎么操作，但他知道舅舅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四年前红岩镇的路修通了，三年前京海港的塔吊立起来了，那些事他都听说过。他舅舅这辈子踩过的坑、翻过的山，比他多的多。
他低下头，拍了拍陈阳的后背："行了，没事了。你去收拾东西吧，燕京比汉东冷，我们多带两件厚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