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义：同伟，这是你舅妈梁璐

高育良挂了电话，他的心情也有些激动了，本以为李一弘只是会帮他想想办法，或者直接给赵立春施压之类的。

却没想到这好兄弟竟然还要亲自来，这意义可就不一样了，到了李一弘这个级别，其实已经没有多少私人时间，这是把高育良的事当自己的事在对待。

两天后李一弘动身前往汉东，带着产业司和规划司的四个处长，加上两个随行秘书，一行人坐早班机飞汉东。

飞机起飞后，他把窗板拉下来，闭眼休息了半个钟头，脑子里过的全是吕州那边新报上来的产业数据。

落地的时候汉东天气好得多，阳光透亮，省里派了车来接，一辆考斯特停在贵宾通道出口，李一弘远远看见赵立春的秘书站在车旁边等着，跟他握手的时候笑容周到，说"赵书记在省里等着您呢，中午备了便饭"。

李一弘点了点头，让随行的人把行李装上车，自己上了考斯特靠窗的位置。

车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他往外看了看，汉东的变化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明显了，路两边的高层住宅楼多了不少，广告牌上互联网……的字眼赫然在目，有一块巨大的蓝色广告牌上写着数字汉东四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是打造中部地区信息产业新高地。

他掏出手机给高育良发了条短信：到了，先去省里。

回复几乎是秒回：知道了，我等你来吕州。

中午的便饭设在省委招待所的小厅里，赵立春亲自出席，旁边陪着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和发改委主任。

饭桌上的气氛热络中带着点微妙，赵立春举了三次杯，话里话外都在问北京的产业政策风向，又说“李部长这次来汉东调研，我们省里高度重视，有什么需要配合的尽管提。”

李一弘端着茶杯跟他碰了一下，语气客气但分寸拿得很准：“赵书记客气了。这次下来主要是看看吕州那边的信息产业园，听说高育良同志搞得不错，上面领导也关注。如果试点能走通，对全省的产业结构调整都有示范意义。”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上面领导关注”这六个字摆在那里，赵立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端杯子的手明显顿了一瞬。在座的副省长听明白了，这趟调研不是随便转转，是上面有人点了头的，专门来看高育良搞出来的东西。

饭后李一弘没多停留，直接上车往吕州赶。

考斯特驶出省委大院的时候，他看见赵立春的秘书站在门口冲他挥手送行，车窗关着，他没摇下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一个半小时后，车进了吕州市区。高育良带着市委书记和副市长在市委大院门口等着，远远看见考斯特拐进来，就迎了上去。李一弘下车，跟高育良握了一下手，两个人在大太阳底下对视了一瞬，什么都没说，但彼此的眼神里都有一种熟稔的确定。

“走，先去看园区。”高育良转身拉开自己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门，“你坐我的车，让他们跟着。”

李一弘跟他上了车，高育良把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把他衬衫的领子吹得翻动。

“你在省里吃饭，赵立春怎么说的？”高育良一边开车一边问。

“没说什么，客气得很。”李一弘靠在副驾座椅上，“但我该点的话点了，他知道这个调研是上面批的，你在上面挂了号，短期内不会在吕州问题上做手脚。”

高育良点了点头，专心开车。

从市委大院到信息产业园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沿途经过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工业区，红砖厂房被推倒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高育良指了指那边：“那是以前的三钢厂，去年关停的，今年拆完，明年那里建二期数据中心。”

产业园建在吕州东南边，占地不小，一期的几栋楼已经全部投入使用了。车停在主楼门口，李一弘下来一看——楼是简洁的玻璃幕墙结构，不高，六层，但造型利落，玻璃上反射着蓝天白云，门口挂着一排公司铭牌，有做软件开发的，有做大数据分析的，还有一家做跨境电商平台运营的。

高育良领着他从一楼开始走。每层楼都是开放式的工位，一眼望去全是年轻面孔，电脑屏幕亮成一片，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种沉稳的响动，像一大片雨打在房顶上。

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正跟同事对着屏幕争论什么，手舞足蹈的，看见有人走过来也没收声，高育良经过的时候甚至回头问了一句“那条接口调通了没有"了”，小伙子头也没回答了句，快了快了。

李一弘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这种忙乱又蓬勃的场面，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去。

上楼的时候，高育良带着他去了一个入驻企业的会议室，几家核心企业的负责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李一弘坐下来听了大概四十分钟的汇报——关于数据中心的运营情况、软件外包订单的增长趋势、电商平台今年第一季度的流水数据。数字都很实在，增长率写得很清楚，短板也没有遮遮掩掩。

汇报结束后有个年轻的女负责人站起来提了个问题：“李部长，我们现在最大的瓶颈是带宽和电力保障。带宽方面省里在协调，但电力保障年初被断过一次，影响了两天业务运行。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情况，咱们有没有什么渠道能快速协调？”

李一弘看了高育良一眼，然后转过去对那个女负责人说：“电力保障的问题，我回去之后以发改委的名义给省能源局发一个函，把吕州信息产业园列入重点保障名单。以后再有非计划性断电，你们可以直接向省能源局反映，抄送一份到发改委备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企业负责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那种“还能这样”的表情没藏住。

高育良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但端着杯子那只手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高育良带着李一弘在园区旁边的步道上走了一段，步道两侧种了银杏，还都是细苗子，在风里摇晃着嫩绿的叶片。

“怎么样？”高育良问。

“比我想象的好。”李一弘如实说，“数据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些年轻人坐在工位上敲键盘、争论问题，是另一回事。这种活力在传统钢厂里看不到。”

高育良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是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施工的二期工地，吊塔在夕阳里勾出一道细长的轮廓。

“老高，”李一弘忽然站定，转过头看着他，“赵瑞龙后来又找过你吗？”

高育良的笑容收了收：“打过两次电话，我没接。他发过一次短信，说什么李部长要来调研，到时候可以一起坐坐。”

“你不需要回应。"李一弘说，“明天的安排里，我跟他没有单独见面的议程。如果他找上门来，你直接说行程满了就行。”

高育良点了点头。

晚上高育良在李一弘住的招待所旁边的饭馆里摆了一桌，没叫什么人，就他们两个加上调研组的几个随行人员。

菜是吕州的本地风味，分量大，口味重，热腾腾地摆了满满一桌。高育良特意让司机回家取了一瓶存了七八年的老酒，开瓶的时候酒香散出来，满屋子都是醇厚的粮食味道。

“本来想多存几年的，”高育良给李一弘倒了满杯，“但你说要喝，那就开。”

李一弘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没碰得太响。两个人喝了一小口，然后各自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菜。

高育良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吕州城渐渐亮起来的灯火，忽然说了句：“一弘，你知道吗，三年前我刚来吕州的时候，晚上站在市政府办公楼上看这个城市，觉得到处都灰蒙蒙的。钢厂冒烟，路上拉着钢材的大货车日夜不停地跑，街道上全是灰。那时候我想，这地方要转过来，至少十年。”

他转过头来看李一弘：“现在三年，我就看见变化了。”

李一弘端起酒杯，没说话，只是又跟他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