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一弘走进办公室时,投资司司长叶凡已经等在里面了,神色虽然疲惫,但眼睛里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亢奋。
常委会是昨天上午开的,但消息传得很快,虽然正式的红头文件还没下发,不过核心精神已经传达到了部级单位的一把手。 全票通过。
叶凡推了推眼镜,十分激动: “主任,上面的决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大。
“嗯,既定方针已定,剩下的就是执行。” 李一弘转过身,看着得力干将叶凡,神色严肃: “叶凡,你的负面清单系统调试好了吗?” 叶凡立刻挺直腰杆:“报告主任,全线贯通!只要触碰‘两高一资’红线的项目,系统自动拦截,绝不让人情钻空子!”
“好,就让我们大干一场。”李一弘点点头。
星期日这天, 中央新闻社受权发布:《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扩大内需、促进经济增长的十项措施》, 消息一出,举世震惊。
接下来的一个月,改委大楼里的地方官员越来越多,平日里庄严肃穆的街道,此刻变得比春运的火车站还要拥挤。
主任办公室。
李一弘正在批阅叶凡送来的《汽车产业调整和振兴规划》细则。 门被轻轻敲响了。
秘书小王走进来,有些为难地汇报: “李主任,外面有位叫周胜利的同志,说是您的老部下,已经在传达室等了一上午了。他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
李一弘放下了笔: “让他进来吧,这个人,鼻子倒是灵。”
周胜利这个人,李一弘太熟了。当年在红岩镇修路的时候,周胜利是镇政府最年轻的办事员,骑着辆二八大杠跟着李一弘跑遍了七个大队,鞋底磨穿了四双。后来李一弘调去京海当副市长,周胜利拎着行李跟了过来,从区委办主任干到副市长,再到市长,一步没落,每一步都踩在李一弘铺好的路基上。
外人都说周胜利命好,跟对了人。李一弘自己心里清楚,这人能上来,靠的不全是运气——能熬夜、能背锅、能在饭局上把得罪人的话挡在李一弘面前,这些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所以当周胜利坐在发改委接待室的沙发上,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项目申报书时,李一弘看着他脸上那种搓着手、赔着笑、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对。
果然。
"老领导,"周胜利把申报书推到桌面上,封面上印着"京海市精品钢材生产基地扩建项目"几个大字,"市委常委会研究了,觉得咱们京海的工业底子还得继续夯实。现有那个钢厂效益不错,想再扩一条生产线,总投资八亿,想申请中央预算内资金支持……"
李一弘没接申报书。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胜利脸上,足足看了五秒钟。
周胜利的笑容挂不住了,手指在桌面上不自然地蜷了一下。
"胜利,"李一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调降了半个调,"你那个钢厂,我去京海第三年就让你改过工艺。现在那条线用的什么技术?"
周胜利喉结动了动:"……还在用转炉。但我们在改进,这次扩建准备把环保设施配齐……"
"转炉。"李一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胜利,你来找我,拿一份京海的钢铁扩建项目申报书,跑八亿的资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还打算用转炉再烧三年?"
周胜利的额头开始冒汗:"老领导,我现在压力大啊。市里头财政吃紧,招商引资又没那么快见成效,GDP增速已经掉了两个点。老钢厂那边两千多职工,不停产扩能的话…"
李一弘站起来,走到墙边烧了壶水,不紧不慢地泡了两杯茶。他把其中一杯放到周胜利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窗边站定,看着楼下马路上拥堵的车流,沉默了一会儿。
"胜利,咱俩认识多少年了?"
周胜利愣了一下:"十……十二年了吧。"
"十二年。"李一弘转过来,"这十二年里,我有没有让你干过蠢事?"
周胜利摇头摇得飞快:"没有。"
"那我现在告诉你,"李一弘把茶杯放到桌上,双手撑在桌面边缘,微微倾身向前,"你手里那个钢厂,三年之内必须关停。不是扩不扩建的问题,是它本身就不该再存在了。全国钢铁产能过剩已经喊了两年,政务院刚发文件要求压减一亿吨。你现在来扩建,等于顶风作案。这笔钱我不是不批给你,是我批了之后,明年审计查下来,你周胜利的头一个被拎出来。"
周胜利张了张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李一弘直起身,拿起那份申报书翻了翻,然后在封面上用笔打了个叉,推到一边。他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空白的文件纸,拿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推到周胜利面前。
"你来的路上,有没有注意到燕京现在满大街跑的新能源公交车?"
周胜利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京海市新能源汽车零部件产业基地"。
"我下午让产业司的人跟你对接。"李一弘坐回椅子上,语气放缓了些,"去年调研的时候,京海那个老工业区有一大片闲置厂房,用来做电池组装配和电机壳体加工,条件完全够。技术路径已经成熟了,上游电池厂在隔壁省,下游整车厂在长三角,京海卡在中间,物流成本最低。这种项目,你上报多少我批多少。"
周胜利低着头把那页纸看了又看,手背上的青筋慢慢松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眶有点发红:"老领导,是我糊涂了。光顾着眼前那点数字,忘了您当年在京海说过的话——'做产业要往前看三步'。"
李一弘摆摆手:"你不是糊涂,你是太累了。当市长跟当副市长不一样,担子全压在你肩上,出不来数字着急,这我理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胜利,你要记住,京海能有今天,不是靠守,是靠闯。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底下两千人的饭碗是你在端,可你不能为了保住这两千个碗,就把整个城市未来的盘子摔了。"
周胜利重重地点了点头,把那页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公文包内层。
李一弘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拉开抽屉翻出一份文件来:"正好,这周五产业司有个新能源专项对接会,你留下来参加。会上有几家头部企业的人过来,你跟他们当面谈谈,把需求摸清楚了再定方案。别又闭门造车编出一套花账来糊弄我。"
周胜利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地笑了:"老领导,您放心,我再也不敢了。"
临走的时候,周胜利在门口站住了,回头看着李一弘:"老领导,我在京海这些年,每次觉得走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您当年在红岩镇修路的样子。那时候您蹲在路边啃馒头都比我精神足。"
李一弘被他这句话逗笑了:"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赶紧去准备材料,周五的会别迟到了。"
门关上之后,李一弘拿起那份被他打了叉的申报书翻了翻,然后扔进了碎纸机。机器嗡嗡转了一会儿,把那些白纸黑字的低效产能彻底切成了细条。
窗外六月的阳光铺了一地,他看了一眼日历,周五还有三天。够周胜利把方案改出一版能看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