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消息传到汉东省政法系统检察院中。
陈岩石陈检察长正坐在办公室里批改文件,电话响起,那头是他在省厅的老下属,语气听着不太对劲。
"陈检察长,跟您说个事,您家小阳那个男朋友,祁同伟,今天收到调令了——燕京公安局东城分局副局长,后天报到。"
陈岩石的手在话筒上顿了一下,不可思议道。
"什么,它一个农村孩子,哪有这么大能量?"
"燕京公安局。调令直接从政治部发的,没走省里的流程现在底下一帮年轻人都炸了锅,说什么的都有。"
陈岩石愣在原地,电话听筒贴在耳朵上,那只刚才擦干了的手又无意识地攥紧了。他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调令……谁签的?"
"上面盖的燕京公安局的章,具体的说不好,但这手笔应该通天了。
陈岩石说了句"知道了",挂了电话。
他在客厅里站了将近一分钟。窗外的天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把地板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他低着头看着那些木纹,脑子里快速翻了好几遍——燕京公安局,直调,副科级,东城分局副局长。这种跨省调动的审批权限在省厅和部里之间,走正常流程起码要半个月,可距他把祁同伟按到青石镇,才刚刚过了十天。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他打完招呼之后,只用了一周多的时间就把事情翻了过来。而且翻得干净利落,连省里的流程都没卡一下。
陈岩石坐回沙发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然后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北京的长途号码。
那头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声音有些苍老:"老陈?这么晚打过来,怎么了?"
这是他在军队中退下来的一个老战友,姓周,在燕京待了大半辈子,系统里的事门儿清。
"老周,帮我打听个人。"陈岩石把祁同伟的名字报上去,又把调令的事说了,语气平稳,但握着电话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我不明白,一个汉东政法系刚毕业的学生,怎么会拿到燕京公安局的直调名额。这个路子走的是谁的门路?"
老周在那头"嗯"了一声,说"我问问"。
挂了电话,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了二十多分钟,中间起来又坐下去,坐下去又起来。
九点一刻,老周的电话回了过来。这一次老周的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明显压低了,带着一种在电话里不太方便说太透的谨慎。
"老陈,我问到了。祁同伟这个调动,是公安部那边直接批的,走的快速通道。但源头不在公安部——在发改委。"老周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祁同伟有个亲舅舅,叫李一弘,现任国家发改委主任,分管固投和产业,是钟部长从汉东挖过来的人。这个李一弘,你没听说过?"
陈岩石握电话的手猛地收紧了。
李一弘。红岩镇那个李一弘。京海市的李一弘。发改委分管固投司的主任李一弘。
他当然听说过。汉东省出去的干部,把红岩镇从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地方干到全省前五,又去京海把一座沿海城市抬进全国前三,这些事情他退休后还跟老同事聊起过,说的是"汉东出了个能人"。后来听说被调进京了,副部级待遇,在发改委当主任,管的是钱袋子。这种人,别说他陈岩石一个即将退下来的省政法系统副职,就是汉东现任的省委领导见了,也得客客气气。
而他亲手把人家的亲外甥按到了青石镇。
陈岩石闭了一下眼睛,感到一阵头大。
他不是没查过祁同伟的背景。当初决定运作陈阳去燕京的时候,他让人打听过这个男孩子的家庭情况,母亲早逝,父亲在外地打工,家里没什么根基,在汉东大学读了四年书几乎不回家,觉得这就是个农村孩子,配不上他家陈阳,唯一的失算,是他漏掉了"舅舅"这一栏。
陈岩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面前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他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到最后也没喝。他想起半个月前祁同伟来家里吃饭,自己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将来总有机会",那时候祁同伟眼里全是感激。而他转头就打了招呼,把人扔进了深山。
他能想象李一弘看到那份分配通知时的反应——自己刚调进京、还立足未稳,亲外甥就被人踩到了脚底下。不管李一弘这个人性格如何,这个事情的性质摆在那里:我人在你系统里,你给都不给我打个招呼,就直接把人往死里摁。换谁坐在那个位置上,这笔账都得记。
而陈岩石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跟发改委八竿子打不着。
他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陈阳的号码。那头接得很快,像是正好在看手机。
"爸?"
"小阳,"陈岩石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祁同伟的事,你知道了?"
陈阳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知道了。他后天到燕京。"
"他舅舅的事,你也知道?"
那头更长的一段沉默。然后陈阳轻轻说:"爸,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没跟你说,是因为我觉得,你做事有你的道理。只是这次,你确实没问过我同伟家里什么情况。"
陈岩石攥着电话,胸口那口气堵得发紧。他这辈子从基层干到省里,被人骂过、被人告过,得罪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他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完全算不清后果的局面里。
"小阳,"他放低了声音,"你帮爸一个忙。你跟小祁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让他舅舅,把这事就这么算了。我这边回头可以当面去赔礼,怎么都行。你知道的,爸当初也是为了你。"
陈阳那头安静了好几秒。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缓,但陈岩石听出来底下有一层薄薄的委屈:"爸,我会跟同伟说的。但这事儿我没办法替他答应,您把他的名额挤了,这事是您先做的。"
陈岩石握着话筒张了张嘴,最终只嗯了一声。
电话挂了之后,他回到阳台上。
他在心里算了一遍——李一弘是发改委分管固投的主任,跟公安系统走得再近,也不会无缘无故伸手往这边来。但如果真的动了怒,发改委的人脉网延伸到部委联合办公的各个口子,不一定非要明着来,点到为止就够他受的。
陈岩石把花盆放回架子上,直起腰来,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色。
他现在只能靠女儿了,希望能带来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