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楼下，王小柱站在树下等着，看到他们下来，立刻挺直腰板，目光落在温绾身上时，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憨直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喊道：“营长！嫂子！”
这一声“嫂子”，让温绾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前世刚听到这个称呼时，她只觉得粗俗又刺耳，带着一种强行将她与陆沉州捆绑在一起的别扭，为此还冷着脸纠正过几次。
可后来在军营待得久了，她才真正明白，这声看似朴素的“嫂子”，背后承载着多么厚重的信任与托付。
那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将她视为“自己人”的接纳和尊重。
此刻再听到，她心里虽仍有几分不自在，却只是微微抿了抿唇，没有像前世那样出言阻止，算是默许了。
王小柱见她没有反感，笑得更加灿烂，连忙接过陆沉州手里最重的行李。
三人先去附近的早点铺子简单吃了东西，陆沉州依旧话不多，但会默默将剥好的鸡蛋放到温绾碗里。
王小柱则有些拘谨，埋头猛吃，不敢多看温绾。
吃完后，陆沉州看了温绾一眼，开口：“我那边还有新兵要带，走不开，你跟王小柱一起上火车。”
温绾点头：“嗯。”
陆沉州又转向王小柱，语气简短却不容置疑：“把人送到座位上，安顿好再走。”
“是！营长放心！”王小柱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
三人出了早点铺子，在路口分开。
陆沉州往新兵集合点走去，温绾和王小柱则往火车站方向走。
月台上人头攒动，喧哗声、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
温绾虽然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刻意低调，但她那张过于出众的脸，白皙的皮肤，精致的五官，尤其是那双清凌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在周遭灰暗色调的映衬下，反而像蒙尘的珍珠，散发出一种难以忽视的光华。
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惊艳，也有不加掩饰的打量。
温绾感受到了这些视线，但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早已习惯，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紧跟前方那个年轻士兵的身影，以及照看好自己随身的行李上。
王小柱拎着最重的箱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生怕把人跟丢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但身板挺得笔直，一身军装在人群里格外醒目，倒也替温绾挡去了不少打量的目光。
两人随着人流挤上火车，穿过拥挤的过道。
王小柱一边走一边护着温绾，把那些挤过来的人挡开。
温绾按照车票找到自己的座位时，目光在座号上停了一瞬。
靠窗，视线开阔，进出也方便。
不是前世的那个位置。
前世她拒绝了他的帮助，车票是自己买的。
这一世，她接他的钱，也接受他的火车票。
座位就变了。
“嫂子，就是这儿了！”王小柱把行李安置好，又帮她把随身的小包挂好，拍了拍座位上的灰，“您坐这儿，靠窗，舒服。”
“谢谢你，小柱。”
“不、不客气！”王小柱咧嘴一笑，黝黑的脸上带着憨厚，“那我先回我那边了，营长那儿还有事，嫂子有事您就来找我，我在前面的车厢，跟你们一个隔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营长的座位就在您旁边，他在新兵那边忙完就过来。”
温绾“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王小柱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她安顿好了，这才转身穿过车厢，往自己新兵的方向走了。
温绾坐在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开。
车厢里人声嘈杂，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气味，过道里时不时有人挤过去。
她垂下眼帘，将注意力放在书页上。
火车要开三天三夜才到西北，上一世，她坐得腰酸背痛，无聊得发慌，陆沉州更是全程不见踪影，那种被扔在陌生环境里的无措感，她至今记忆犹新。
所以这次，她做足了准备，书、吃食，画本，一应俱全。
至于陆沉州，她早就不指望了，她只求这一路平安顺遂，只要不走动，只要守好自己的行李，只要不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就够了。
书页在指尖轻轻翻动，温绾垂下眼帘，将自己与周遭的喧嚣隔绝开来。
时间在车轮有节奏的“哐当”声中悄然溜走，晃眼就到了晌午。
火车上的广播喇叭滋滋响了一阵，开始播放激昂的革命歌曲，嘹亮的旋律在车厢里回荡，暂时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车厢里渐渐弥漫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温绾也饿了，她从打开自己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面是她早上准备的干粮：几个白面馒头、几个煮鸡蛋、还有一罐买的酱黄瓜。
她慢条斯理地剥着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馒头，就着爽脆的酱瓜。
她吃得安静而专注，既不去张望别人的吃食，也不在意偶尔投来的打量目光。
刚吃完东西，对面座位上的中年妇女突然发出一阵慌乱的动静。
她脸色煞白，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捂着胸口。旁边的女儿急得带着哭腔呼喊：“妈！妈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却无人懂得如何施救。
温绾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她记得自己那个备用的药箱里，好像有缓解心绞痛的应急药品。
她行李太多了，有个王小柱拿到他那边放了，药箱刚好在那个箱子。
要离开这个车厢吗？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迟疑，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脖颈，一股窒息感传来。
不行，太危险了！
等等……她猛地想起，上辈子遭遇挟持，是在第二天！今天，理论上应该是安全的。
看着那位妇人痛苦的模样和女孩绝望的眼神，温绾咬了咬牙，或许，只要快去快回，不会有事。
终究是救人要紧。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那女孩快速说道：“我有个药箱在前面车厢，里面可能有药，我去找找。”
说完，她不敢耽搁，快步走出了车厢。
她在车厢拥挤的过道里艰难地挪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箱子。
王小柱不在。
看来他和陆沉州还没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