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饭时分。
食堂里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今天苏棠做的是葱油拌面。
手擀的面条被她切得粗细均匀,下锅滚了三滚捞起,浇上一勺熬得金黄、飘着焦香葱段的滚油。
刺啦一声,那股子油香瞬间勾得人直咽口水。
旁边还码着薄如蝉翼的五香酱牛肉,配一碗紫菜蛋花汤,这搭配绝了。
窗口外,排队的队伍直接甩到了大门口。
“苏同志,多给点葱油呗!”
“苏同志,你这手艺,往后俺们嘴养刁了可咋整?”
苏棠抿着嘴笑,脸蛋被灶台的火光熏得红扑扑的。
她今天穿了件蓝碎花的罩衣,袖子挽在手肘处,露出两截白生生、圆润的小臂。
右手腕上那圈白纱布怪扎眼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等忙活完最后一拨人,苏棠才直起腰,把单独留出来的那份装进不锈钢网格饭盒里。
赵铁柱恰好跑进来,抹了把头上的汗。
“苏同志,团长那会还没散,我先给他送过去啊!”
他接过饭盒,嘿嘿直乐。
“刚才我在窗口吃了两大碗,这手擀面,劲道!”
苏棠被他逗笑了,眼弯成月牙。
“慢点跑,别洒了。”
赵铁柱抱着饭盒,一溜烟跑了。
团部办公室里。
沈靖洲刚散了会,一推门就闻到了那股子霸道的葱油香。
桌上搁着洗得干净的饭盒,旁边压着一张对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条。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骨节分明的大手先拿起了那张纸条。
折痕被他用拇指抚平,上面是圆滚滚、透着股认真劲的字迹。
【团长同志,今天是手擀面。您不吃辣,我没放辣椒,多加了一勺葱油。面坨了就不好吃了,您趁热。】
落款处,照例画着一个嘴角上扬的圆脸笑脸。
沈靖洲盯着那歪歪扭扭的笑脸,眼底的冷硬不知不觉消融了下去。
他屈起手指,在那个笑脸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随后,他把纸条原样折好,细致地揣进贴胸的军装口袋里。
他打开饭盒,面条黄澄澄的,葱花炸得酥脆,五六片酱牛肉泛着油亮的光泽。
沈靖洲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面条确实劲道,麦香和葱油的咸香在舌尖炸开,滑进胃里热乎乎的。
他吃得快却不显狼狈,这是在部队里养成的习惯。
不到五分钟,饭盒就见了底,连点汤汁都没剩。
沈靖洲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
刚想点火,手在半空顿了顿,他又把烟塞回了盒里。
他低头,隔着薄薄的军装布料,掌心按在胸口那个装了纸条的口袋上。
真要命。
这几天一到饭点,他这脑子里就直犯嘀咕。
不是饿,就是老惦记着今晚那姑娘能送来个什么新花样。
还有那天……
她领口微敞露出的那一抹晃眼的白。
以及她脖颈间那股子像刚出锅的白糖糕一样,带着热气的奶甜味。
沈靖洲闭上眼,喉结克制地上下滚了滚。
他当兵十年,什么恶劣的环境都待过。
冬天趴在雪窝子里潜伏几天几夜,他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如今倒好,他被个刚来没几天、做饭的小姑娘,挠得大半夜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门外传来赵铁柱的喊声。
“报告!”
“进来。”
沈靖洲睁开眼,面色已然恢复了平日的冷肃。
赵铁柱快步走进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团长,政委让把明天干部考核的名单给您。”
“还有,后勤那边说,明天上午有一批物资要拉到食堂,有几袋面粉挺沉的。”
赵铁柱挠了挠头,咧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苏同志手不是伤着嘛,俺寻思着,明天上午去食堂帮她把面粉扛进去。”
沈靖洲眼皮都没抬,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淡淡的。
“你明天上午跟我去连队转转。食堂那边,我顺路过去看一眼。”
赵铁柱顿时傻眼了。
团部在西边,连队在北边,食堂在南边。
这怎么顺的路?
能顺到姥姥家去!
但他看着自家团长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愣是没敢把疑问嘟囔出来,憋着笑敬了个礼。
“是!那俺先回去了!”
出了门,赵铁柱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咧着嘴直乐。
团长这哪是顺路,分明是假公济私,心疼人家小姑娘的手呢!
夜里十一点。
苏棠躺在小库房的单人床上,扯着被子盖住半张脸。
外头巡逻的脚步声踢踏作响,有规律得很。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月光下的黑影,脑子里全是在办公室里的画面。
男人粗粝的大手捏着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脉搏上。
那股子滚烫的温度,到现在好像还烙在皮肉上,激得她心跳一阵快过一阵。
他怎么能……那么粗鲁,又那么小心翼翼?
“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苏棠把脸埋进凉丝丝的枕头里,小声嘟囔。
可脸上热辣辣的温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第二天大清早,苏棠刚在案板上揉面,赵铁柱就跟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
“苏同志!出大事了!”
赵铁柱撑着膝盖大喘气,脸上的表情精彩万分,兴奋里还透着点八卦。
苏棠手里还沾着面粉,诧异地抬起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铁柱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刚才晨训点名,团长当着全连的面宣布了一件事。”
苏棠心尖一颤,手里的面团都被捏得变了形。
“什么事?”
“团长说,从今天起,他的一日三餐,连带着夜宵,都由你单独负责!单独开小灶!”
赵铁柱激动地比划着。
“一天三顿,加一顿夜宵,顿顿必须得营养均衡,全归你管!”
苏棠脑子顿时“嗡”的一声。
“为什么啊?不是一直由你送饭吗?”
赵铁柱挤眉弄眼地瞅着她。
“团长说他最近胃病犯了,得专人调理。”
“不过苏同志,俺跟了团长这么久,他那胃铁打的似的,前天吃红烧肉还连干了三大碗米饭呢,这会儿倒说胃不好了,你品,你细品……”
苏棠脸上顿时火烧火燎的。
胃不好?
分明是这个男人找的借口!
那天在办公室,他说“你毁了我名声,要想个法子圆过去”,原来这就是他想的招?
名正言顺地把她栓在他的灶台上,让全营的人都默认他们俩有“特殊关系”?
苏棠看着手里被捏出一个深印子的白面团,心里轻啐了一口。
这人,怎么这么霸道!
操场上隐隐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苏棠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悄悄往外望去。
一队士兵正跑过食堂门前。
领头的男人身材高大挺拔,军装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贴着他宽阔结实的背脊,走动间肌肉线条硬朗有型。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沈靖洲在经过食堂窗口的那一瞬,头微微偏了一下。
只是一瞬。
那双深邃漆黑的眸子,隔着半开的木窗,攫住了窗前那个穿着碎花罩衣的娇小身影。
那眼神又沉又热,像两团火,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对视不过一秒,他便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跑。
“呼……”
苏棠猛地缩回脑袋。
她后背紧紧贴在砖墙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见她了。
当着那么多兵的面,跑着步呢,他还敢这么看她!
苏棠捂着发烫的脸颊慢慢蹲了下去,案板上的面团仿佛也在跟着她的心跳一鼓一鼓的。
这个人,到底要闹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