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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王贵人的事翻腾了三天,沉下去了。

案子实在是查不下去了。太医说药剂量不大,不至于死,可人就是死了,一尸两命。皇上发了一通脾气,撤了太医院院使的职,打了几个宫女板子,就不再提了。

宫里的事就是这样。查不出来,就不查了。

但三天后,翠屏被查出来了。

事情出在太医院。王贵人死后,太医院翻遍了药方和脉案,什么也没找到。但有个小太监供出来,说王贵人出事前一天,看见长春宫的翠屏在太医院门口转悠,还跟一个抓药的小太监说过话。

那天上午,铃铛手上的湿衣裳还没拧干,就看见两个太监架着翠屏从月亮门那边过来了。

翠屏的头发散了,一根银簪子歪歪斜斜地挂在发髻上。她面色憔悴但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她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子掉了一只也无人在意。

丽贵人站在廊下,手里还端着一盏茶。她看着翠屏被架过来,脸上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主子——”翠屏抬起头看着丽贵人,低哑道。

丽贵人把茶盏放在栏杆上,“本宫压根就不知道这回事。这贱婢自己做的主,跟本宫有什么关系?”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翠屏没有辩解,也没有哭喊。她只是看着丽贵人,那目光里没有怨恨,甚至说没什么情绪。然后她低下头,跟着那两个太监走了。

那只鞋孤零零掉着,鞋面上绣着一朵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花。

第二天,铃铛去尚膳监拿东西,小邓子顺嘴和她说,翠屏什么都招了。说是她看不惯王贵人夺走丽贵人的恩宠,为娘娘感到气愤,就下了毒。再问她,还是这套话,打了多少板子都没改口。

铃铛不知道翠屏为什么要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耳房的。她只记得窗外天已经黑透了,长春宫安静得像一座坟。她闭上眼睛,几乎是在头挨上枕头的同一瞬间,就沉了进去。

梦里,她娘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脸上挂着那副她最熟悉的嫌恶:“就这些?”

她娘把铜板接过去数了数,抬眼剜她:“你在宫里吃好的穿好的,就攒下这几个钱?你弟弟要念书,家里要盖房,你知不知道?”

铃铛张了张嘴,想说她在宫里吃不饱,穿不暖,手冻裂了还要洗衣服。但她娘把钱塞进袖子里,转过身就走了,还嘟囔道,“下个月多攒点,别没良心。”

画面一转,是翠屏。翠屏躺在一片树林里,身上盖着一张破席,露出来的半张脸青紫色的脸。她想喊翠屏的名字,喉咙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发不出声音。翠屏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直直地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说了什么,但她听不见。

然后她听见了元盛冰冷的声音:“你上次说的那句话,咱家一直记着。你说,咱家是该把你头拧下来,还是拿刀将你浑身的肉一点一点剜掉?”

随后,似乎有人在她脸上拍了几下,不轻不重,带着点不耐烦的劲儿。

“喂,醒醒。”

铃铛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熟悉的丹凤眼,正垂眸看她。

但那脸被一块黑布遮住了下半截。这人穿着一身黑衣服,从头到脚都是黑的。要不是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根本认不出来这是元盛。

铃铛的脑子还是乱的。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眨了眨眼,视线慢慢移开,发现自己不在耳房了。

这是丽贵人的寝殿。她躺在丽贵人的床上,身上盖着锦被,枕头上还残留着脂粉气。

然后她看见了丽贵人。

死了的丽贵人。

悬在半空中,脖子上套着白绫,眼睛瞪得很大,舌头伸出来一截。烛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那双眼睛像是活的。

铃铛的尖叫被堵在了嗓子眼里,浑身僵住,眼泪先涌了出来。

元盛一把捂住她的嘴,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狠劲:“闭嘴。想把外头的人都招来?”

铃铛拼命点头。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元盛一袭黑衣,黑布遮面,活脱脱一个翻墙入室的歹人。他看着铃铛那副又怕又懵的样,嗤了一声,伸手把脸上的黑布拉下来,露出一整张脸。

“吓傻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嘴角挂着恶劣的愉悦,“哭什么哭,又不是你死。还以为你胆子多大呢。上次跟咱家说那种话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

铃铛说不出话。她往房梁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浑身都在抖。

元盛拖了把椅子过来坐下,翘起二郎腿,歪头看她,像在看一出好戏:“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死的?”

铃铛说不出话。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往房梁上飘,元盛侧了侧身子,挡住了她的视线。

铃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是公公做的?”

“不是咱家做的,还能是你做的?”他嘲讽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你睡得跟头猪似的,蒙汗药下多了,雷都打不醒你。要不是咱家来得及时,这会儿死的就不是她,是你。”

铃铛的脑子还是乱的。蒙汗药、她、丽贵人——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想起睡前喝的那碗粥,想起喝完之后天旋地转的感觉。

……丽贵人要杀她!

“她本来想把你扔井里的,”元盛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下巴朝梁上的方向抬了抬,“你喝了她的粥昏过去了,她来拖你,拖不动。”

元盛憋不住笑,“你瞧着不胖,想不到死沉死沉的。她折腾了半天,愣是没把你搬起来。后来改主意了,找了根白绫,要把你勒死,毕竟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他讲述着,眼底满是戏谑的笑意。

“咱家翻窗进来的时候,她正把白绫往你脖子上套呢。”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你说,咱家能怎么办?”

铃铛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脖子。

元盛靠在椅背上,把那块黑布叠了叠塞进袖子里,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好像刚才说的不是杀人的事:“翠屏给王贵人下毒,她脱不了干系。翠屏是她的人,毒药是她让翠屏去拿的。现在她自己想不开,在自个儿寝殿里上了吊,合情合理。谁都不会多问一句。”

而且再说了,丽贵人早就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了。家世不显,膝下无子,皇帝早已冷落了她。这一回出了事,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她从前得罪过曹公公——旧账叠新账,公事掺私怨,元盛这一趟,本就没打算留她活口。

话毕,元盛走到丽贵人的尸体旁边,伸手把白绫的结紧了紧,又退后两步看了看,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铃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元盛从翻进长春宫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杀了丽贵人。只有她死了,王贵人的事才算真正翻篇;光翠屏一个宫女的死难以服众,只有她死了,这件事才能合情合理地解决。

“你记着,”元盛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铃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有人来收尸,问你什么都说不知道。你喝了粥就睡了,醒了就这样了。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你要是说漏了嘴——”

他忽然俯下身,凑近她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冷冰冰的。

“咱家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懂?”

铃铛点头如捣蒜。

元盛这才满意了,把黑布重新蒙上脸只露出那双眼。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以后干脆别叫铃铛了,改名叫麻烦把。咱家遇见你之后,就没消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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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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