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爷爷叫李万山,今年六十七岁,一个退役的抗战老兵,也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他很瘦,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精神头看着倒不错,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都带着风,完全不像是这个年龄的老人。
听说李明远能下炕了,爷爷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来看他。
“醒了?”李万山站在西屋门口,上下打量着李明远。
“醒了,爷爷。”看着眼前和前世的爷爷有着八分的相似,李明远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
他不是一个真正的二十一岁农村青年。他内里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现代人,有过爷爷,失去过爷爷,当他看着李万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着那双粗糙得像树根一样的手,他想起的不是这个“爷爷”,而是他自己的爷爷。
那个在院子里做木工活、把最好的排骨都夹给他的老人。
“站直了,走两步我看看。”李万山的语气感觉不像是在关心孙子,像是在集市上挑选牛马。
伴随着战争与苦难成长的老人,没经历过温柔,自然难以说出温柔的话。
李明远依言走了两步,步子虚,腿软,走得摇摇晃晃的。
李万山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念云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了,这是爷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不知道从哪儿弄的,就那么一小撮红糖,都给了李明远。
“爷爷嘴上不说,心里最疼你。”念云把碗递给他,声音轻轻的:“他听人说你摔了,从工地上跑回来的,跑了十几里山路,一口水都没喝。”
李万山会些木工活,十里八乡谁家打家具,盖新房,主家都会找他去帮忙。
李明远端着碗,红糖水的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
他把红糖水喝了一半,剩下的递给念云:“嫂子,你也喝一些。”
念云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把碗推回来:“这是给你补身子的,你喝。”
“你比我累,天不亮就起床忙到晚。”
念云没接话,转身出去了,走出门口的时候,李明远看见她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又过了两天,李明远基本能正常走动了,他的身体恢复速度比别人预想的快得多,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那个空间里的水,他趁夜深人静的时候进去喝过几次,每次喝完,身体就像被什么东西修复了一样,伤口愈合得飞快,体力恢复得也比正常人快。
但他不敢喝太多,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这天晚上,全家难得地坐在一起吃饭。
说是吃饭,其实是每人一碗野菜糊糊,半个黑乎乎的菜窝窝,菜窝窝是用棒子面掺了剁碎的野菜和榆树皮面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在嘴里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爷爷奶奶坐上位,大伯大伯母坐一边,念云坐另一边,李明远坐在念云旁边。
没人说话。吃饭的时候说话是浪费力气的事。
吃到一半,爷爷放下碗,说了一句:“明天我去趟公社。”
大伯抬起头:“干啥去?”
“找柱子他爹借点粮,咱家的粮撑不过三天了。”
“柱子他爹也不宽裕。”大伯闷声说。
“先借吧,秋粮下来再还。”爷爷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桌子上安静了几秒。
念云忽然开口:“爷爷,我明天回娘家看看,我爹那边要是还能挤出来一点,先匀着用。”
“你娘家也难。”奶奶叹气:“你妹妹念雪还在长身体呢,别让你爹为难。”
“没事,我知道。”周念云低声说完,便没在言语。
李明远端着碗,听着这一家人心平气和地商量着去哪里借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知道这种日子,不是一天两天,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现在才是开始!
他想起那个空间。
那里面有水,有土,有光,那些土黑得发亮,一看就是上好的熟土,那个水潭里的水,他喝过之后连断骨都能加速愈合。
如果能在那里面种粮食!
他猛地喝了一口野菜糊糊,神情恍惚,思考间用碗挡住了自己的表情。
夜深了,全家人陆续睡下。
李明远躺在西屋的炕上,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隔壁东屋里传来爷爷的鼾声,东厢房那边安安静静的,西厢房念云的屋里也早就没了声响。
村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确认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李明远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到胸口的木牌上。
和上次一样,一阵微凉的触感从胸口扩散开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幻。
他又站在了那个空间里。
乳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空气清新得像是春天早晨第一口呼吸,脚下的泥土松软湿润,水潭里的水依然清澈见底,泛着微微的白气。
李明远深吸一口气,蹲了下来。
他抓了一把土,仔细地看着,这土确实是好土,颜色深黑,颗粒细腻,捏在手里有一种油润的感觉。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腐殖质的气味,是那种经过充分腐熟的沃土才有的味道。
他走到水潭边,又喝了两口,清凉甘甜的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他站起来,看着那块半分左右的熟地。
这块地已经翻好了,土壤细碎均匀,连垄都起好了,像是专门为他准备好的,就等着他下种。
种什么呢?
现在的季节,他估算了一下,大约是农历四月底五月初,阳历六月份的样子,按这个时令,玉米、大豆、红薯、蔬菜都能种。
但他手里没有种子。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家里倒是留了一些种子,去年收的玉米留了几穗做种,装在布袋里挂在灶房梁上,但那是春播剩下的,是全家明年的指望,不能动。
李明远蹲在空间的地边上,想了很久。
最终,他做了一个决定,先试一小块。
他悄悄的下了床,轻手轻脚的拿起一个凳子,从房梁上的玉米结上每棒掰下几颗,大约有二三十粒。
不是他不想多拿一点,万一空间里不能种出玉米,多那只是浪费,而这些粮食是能救命的东西。
他把玉米攥在手心回到屋里躺下,再次进入了空间。
这次他仔细地观察了一下空间的边界,那层灰蒙蒙的雾像是一道无形的墙,他伸手去摸,触感柔韧,推不动也穿不过,整个空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水潭占了中间一小块,熟地在水潭旁边,其余的地方是生土,还没翻过。
他把玉米一粒一粒地点进土里,每个坑里放两粒,盖上土,轻轻压实。
然后他去水潭边,用手捧了水,一点点地浇在种了玉米的土面上。
忙完这一切,李明远直起腰,看着那片刚种下的土地。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不知道这空间里的土和水到底能不能让东西长出来。不知道长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
但他必须试试。
这个家已经快揭不开锅了,爷爷要去借粮,嫂子要回娘家求人,他躺在这张炕上,喝着家里仅有的粮食,看着别人省下自己的口粮来养活他。
如果这个空间真的能种出粮食,那他就要改变这个家的命运。
李明远退出空间,躺回炕上,胸口那块木牌微微发凉,感受着柔和的凉意,渐渐进入梦乡。
窗外,天色也随着众人的鼾声渐渐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