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二天在吃早饭的时候,李明远迫不及待的提出想去姑姑家的想法。
“爷爷,我想去城里看看姑姑。”
话毕,饭桌上安静了一下。
奶奶率先开了口:“桂兰?你咋忽然想起去看她了?”
“一年多没见了,怪想她的。”李明远扒了一口糊糊,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上次姑姑回来还是前年过年的时候,去年一整年都没回来,我听说姑父厂里忙,走不开,那我就去看看他们呗。”
爷爷李万山放下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大伯母张桂芳在旁边接了话茬:“去看看也好,桂兰上次托人带信回来,说想家里人了,明远年轻,腿脚利索,去一趟也快。”
奶奶还是有些犹豫:“路远着呢,你又没进过城,找得到地方吗?”
“找得到。”李明远迅速的做出回应:“姑姑家的地址我记得,不行到了城里问人也行。”
这是实话,原身的记忆里确实有姑姑家的地址,海淀区某某胡同某某号,模模糊糊的,但大概位置他知道。
爷爷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去吧。”
他放下碗,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手绢里面卷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个钢镚儿,加起来也就一两块钱的样子。
爷爷数了数,抽出最大的一张,一块钱,递给他。
“拿着当路费。”
李明远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心里一酸。
这一块钱,不知道爷爷攒了多久。
“爷爷,不用,我有…”
“拿着。”爷爷的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到了城里别空着手去,给你姑姑买点东西,虽说她是咱家闺女,但嫁出去的人,回去看她是心意,不能空手。”
李明远接过那张纸币,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念云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等饭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明远,你去几天?”
“说不好,三两天吧,看看姑姑姑父,帮着干点活,就回来了。”
念云没再问了,低下头收拾碗筷。
但李明远注意到,她收拾碗筷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第二天一早,李明远就要出发了,由于李明远说的过于突然,公社了里的活也没有交接好,只能第二天去。
周念云早早的帮他收拾了一个布包袱,包袱里是一件换洗的衣裳、一双新纳的布鞋,是念云这昨天白天黑夜赶着出来的,还有几个杂合面饼子,让他路上吃。
“城里东西贵,能省点儿就省点儿。”念云把包袱系好,递给他。
李明远接过包袱,看了她一眼,昏黄的晨光下,念云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她熬夜做鞋熬出来的。
“嫂子,辛苦你了。”
“辛苦啥,都是该做的。”念云低头掸了掸衣李明远襟上的线头,没看他:“到了城里别乱跑,城里人多,车也多,不比咱村里,办完事早点回来。”
“哎,我知道的。”
两个人站在灶房门口,一时无话。
念云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从包里里掏出了布鞋,塞到他手里。
李明远低头一看,黑布面,白布底,针脚很密,整整齐齐的,一双崭新的布鞋。
“嫂子,你昨晚上不是…”
“顺手做的,赶紧换上。”念云打断他,语气很平淡:“你那双鞋不能穿了,脚趾头都露出来了,进城穿新的,别让人笑话。”
李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
他把新鞋捧在手里,粗布的手感粗糙而温暖,他抬头看念云,念云已经转身往西厢房走了,晨光铺在她身上,把她瘦削的背影描出一道暗黄色的轮廓。
“嫂子。”他喊了一声。
念云停下来,没回头。
“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念云的背影顿了一下,似乎想回头,又忍住了,过了两秒,她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小远,路上小心,早点回家。”
然后她掀开门帘,进了屋。
李明远背上周念云给他收拾的包袱,兜里揣着爷爷给的钱,李万山后来又从炕洞里掏出来零零碎碎的碎票子,约摸有个两块钱都给了李明远。
从村里到四九城,要先走七八里山路到公社,从公社坐牛车到昌平县城,再从县城换乘去城里的公交车,顺利的话,大半天能到。
爷爷送他到村口。
李万山站在那棵大槐树下,背着手,看着李明远的背影,没有多说什么。
李明远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爷爷的声音:“小远,到了给你姑姑带个好。”
“哎。”
他又走了几步,爷爷又说:“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哎。”
李明远没有回头,他知道,回头了,爷爷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山路弯弯曲曲的,路两边低矮的灌木草藤,沾满露水的叶子在晨风中沙沙地响,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飕飕的,李明远不做多想,加快了脚步。
就这样几经辗转,李明远来到昌平县城花了两毛钱坐上了开往四九城的公交车,车子晃晃悠悠的在颠簸的马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永定门车站停了下来。
李明远背着包袱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地上的那一刻,整个人恍惚了一下。
四九城。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进城。
李明远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沿着前门大街往北走。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姑姑家。
姑姑家在海淀,从永定门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这次他没有在坐车,他舍不得,那几块钱得省着花,还是走着去划算。
这一走就是两个多钟头,此刻约莫有个下午两三点了。
他从前门走到西单,从西单走到新街口,又从新街口一路往西,穿过一片片灰扑扑的胡同和低矮的平房,终于在一个叫“娘娘庙”的地方找到了姑姑家的那条胡同。
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铁皮牌子,上面写着“娘娘庙胡同”,李明远对照了一下原身记忆中的地址,没错,就是这儿。
他顺着胡同往里走,数着门牌号,胡同很窄,两边的院墙斑斑驳驳,墙根底下长着青苔。
找到十七号院的时候,李明远停下来,整了整衣裳,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院子不大,住了好几户人家,李明远刚进去,就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蹲在水龙头底下洗衣服。
“请问,孙桂兰家是哪一户?”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
“你是……明远?”
李明远也愣了一下,仔细辨认了一下才认出来,眼前这个穿着灰布褂子,头发微卷的女人,就是他的姑姑李桂兰。
“姑姑!”李明远朝向女人喊了一声。
“明远?”李桂兰还是有些讶异,随即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手上的水珠甩了一地,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李明远的胳膊:“哎呦喂,真是明远!你咋来了?快快快,进来进来!”
她一把拉住李明远的胳膊,把他拽进院子,嘴里不住地念叨:“你爷爷好不好?奶奶好不好?你大伯他们咋样了?你咋一个人来了?吃饭了没有?”
李明远被这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招架不住,连忙笑着应道:“都好,都好,姑,我就是想您了,来看看您。”
“这孩子,嘴甜。”李桂兰笑着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拉着他进了屋。
姑父孙德茂中午在厂里吃饭没回来,家里就姑姑一个人,两个孩子表哥前年当兵入伍了,表姐印象里是在一个灯泡厂里工作。
她给李明远倒了碗水,又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半包饼干,这在当时可是稀罕东西,塞到李明远手里让他吃。
李明远吃着饼干,跟姑姑聊了半天的家常,爷爷的咳嗽、奶奶的腿疼、大伯在生产队的活计、嫂子操持家务的不易……一桩桩一件件,他说得仔细,姑姑听得认真,听到要紧处还要红了眼眶。
“你嫂子是个好的。”李桂兰抹了抹眼睛:“建国走了这么久,她还在咱家守着,不容易,你回去跟你爷爷说,对念云好一点,别亏待了人家。”
“哎。”
说完了家事,李明远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了转:“姑,城里这会儿粮够吃吗?”
李桂兰叹了口气:“供应粮,定量,大人一个月二十七斤半,细粮少粗粮多,你姑父在厂里还好,管一顿午饭,能省一口,我一个人在家,凑合着过呗。”
李明远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又闲聊了几句,说想出去逛逛,李桂兰只当他是玩心重,叮嘱他别走远了,天黑前回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