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傍晚大伯李德厚从公社带回来几个红薯，是干活的时候管事的偷偷塞给他的，不算大，但个个完整，没有黑斑和虫眼。
大伯母接过去喜得不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念叨着：“这可比咱家自留地里种的好多了。”
念云接过红薯，洗干净了切成块，晚饭的时候煮了一大锅红薯糊糊。
这一顿是几天来最像样的一顿饭，红薯块在嘴里抿开，甜丝丝的，配着棒子面糊糊，热乎乎地喝下去，感受着胃里暖气，整个人轻飘飘的。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的饭，六月的傍晚，天边还有一抹橙红色的晚霞，蚊子还没上来，晚风带着庄稼地里青苗的气息，一阵一阵地吹过来。
爷爷李万山今天心情似乎好了一些，多喝了一碗糊糊，还跟大伯说了几句闲话，问他公社干活的事情。
大伯话少，问了才答，不问就不说话。他干活累了一天，脸上挂着疲惫，但吃饭的时候眼睛一直在李明远身上转。
吃完饭，大伯把李明远叫到一边。
“你身体咋样了？”
“好多了，大伯。”
“嗯。”李万德点点头，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过几天能下地了，跟我去队里干活，咱家就我一个劳力，工分挣不够，年底分不到粮食。你要是能出工，多一个劳力，咱家的日子能好过一点。”
“好的，大伯，我尽快恢复。”
“不急，先把身体养好。”李万德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李明远。
“你嫂子她不容易。”他说。
就这四个字。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上下文的解释，说完，他大步流星地回了东厢房。
李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大伯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简单的四个字，可是现在他的心很乱。
夜深了。
李明远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白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嫂子低着头，耳朵尖泛红的样子。
她说：“别因为我让人戳你脊梁骨”时平静却倔强的眼神。
大伯那句“你嫂子不容易”。
他想起穿越过来这几天，嫂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最后一个躺下，她给他端粥，给他擦脸，帮他把破了的衣裳补好叠整齐放在炕头，她干所有的脏活累活，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在人前诉苦。
她就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不管环境多恶劣，都要拼命地往上长。
李明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喜欢这个女人！
不是因为她可怜，不是因为她辛苦，不是因为感激她照顾自己，而是因为她是周念云！
一个坚韧的、善良的、把所有苦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的女人。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的土壤，悄无声息地开始发芽。
他在黑暗中摸出胸口的木牌，指尖微凉，靠着这些凉意，他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想起空间里那些种下的玉米。
该进去看看了。
李明远集中注意力，眼前的景象如帘幕般拉开。
他站在空间里，乳白色的光均匀地洒下来。
他第一眼看到那片熟地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那几粒玉米，出苗了。
不是那种刚刚拱出土的嫩芽，而是已经长到了一拃多高，两片子叶展开，真叶也冒了出来，绿油油的，每一棵都精神抖擞地挺立着，叶片宽厚，颜色浓绿，茎秆粗壮，比他从前见过的任何玉米苗都要壮实。
他种下这些玉米，是昨晚的事。
也就是说，不到一天的时间，玉米从种子变成了幼苗。
这速度！
李明远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摸了摸玉米苗的叶子，叶片厚实，摸上去有一种肉质感，边缘微微卷起，顶尖带着早晨露水般的湿润，他拨开叶子看土壤，土面湿润但没有积水，根部的土微微隆起，看样子根系已经扎得很深了。
“这也太快了……”他喃喃自语。
按照这个速度，这些玉米大概再过十天半个月就能抽雄吐丝，一个月左右就能灌浆成熟，而正常的大田种植，从播种到收获需要三个多月。
空间里的生长速度，至少是外界的四五倍。
不，也许还不止！他昨晚种下的，今天就已经出苗成这样了，明天再看，可能会更惊人。
李明远站起身，环顾整个空间，他注意到，水潭的水位似乎下降了一点点，不明显，但确实下降了。
那些浇过水的地方，土壤里的水分被根系吸收了，水潭的水补充到了土壤里？
他还注意到空间的边界，那层灰蒙蒙的雾似乎退后了一点点？不太确定，也许是他的错觉。
但有一点他非常确定。
这块地，这个水潭，这个空间，真的可以种出粮食。
不是也许，不是可能，而是一定。
他抬起头看着乳白色的“天空”，嘴角慢慢地，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这个家快揭不开锅了，爷爷要去借粮，嫂子要回娘家求人，大伯累死累活在地里刨食，全家老小每天喝野菜糊糊度日。
但现在，这一切，就要改变了！
他能种出玉米，那就能种土豆，种红薯，种各种蔬菜。而且空间里的生长速度远超外界，只要他能搞到种子，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粮食。
这些粮食不光能养活这一家人，还能拿去换钱，换布，换一切这个家需要的东西。
他蹲在地边上，伸手抓起一把松软的泥土，让它们从指缝间缓缓漏下去。黑色的土壤在乳白色的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碎掉的黑曜石。
“爷爷。”他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您留给我的这个东西，我会好好用的。”
他将手上的泥土拍干净，又给玉米苗浇了一遍水。
水从水潭里舀出来，浇在玉米苗根部，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那些玉米苗的叶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贪婪地吸收着水分和养分。
李明远直起腰，看着这一小片绿油油的玉米苗，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在现代，他从来没有种过地，他是工地上的技术员，每天跟钢筋混凝土打交道，连一盆花都没养过。
但现在，在这片神奇的空间里，他成了一个农民。
不是为了生计，不是为了糊口。
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让他所珍视的这些人：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还有那个嫂子能够吃饱饭，能够有尊严地活下去。
他退出空间，躺在炕上。
胸口的木牌贴着皮肤，传来一阵阵温润的凉意，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心脏上。
窗外虫鸣唧唧，夜色深沉，李明远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明天，他要去找种子，越多越好各种各样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