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宁洛入上官府的消息,终究没能瞒住。
不过半日,京城中该知道的人便都知道了。
宁国公府被查抄,宁国公入狱,宁氏族人等候发落。昔日门庭煊赫的国公府,一夜之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是非之地。
可比起宁家的罪名,更叫那些高门内宅、勋贵公子心思浮动的,是另一桩消息——
宁家嫡女宁洛,被上官府连夜接走了。
宁洛。
京城第一贵女,也是京城第一美人。
从前她被宁国公府护得极好,宫宴隔着珠帘一现身,便足够叫人惦念多年。那时她身后有宁家,有母族,有一纸与上官家的婚约,旁人便是动了心思,也只能藏着掖着。
可如今不同了。
宁家倒了。
那层护着她的锦帐,被人一夜之间撕得干净。
秦嬷嬷一早便听见外头小丫鬟压着声音议论。
说昨夜朱雀街上有几家的马车都动了,只是慢了上官府一步。
说宣平侯府世子听闻后,当场摔了茶盏。
说安远伯家的三公子在花楼饮酒时冷笑,道上官瑾平日装得端方,动手倒比谁都快。
还有些更难听的话,小丫鬟们不敢学全。
可秦嬷嬷在高门内宅伺候了大半辈子,什么腌臜心思没见过?
那些人嘴上说着可惜、怜惜,心里想的却未必是救人。
他们恼的,是晚了一步。
恼那样一位从前高不可攀的美人,竟先被上官瑾接进府中。
秦嬷嬷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这才明白,过去不是世道干净,所以小姐安稳。
是宁家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都挡在了门外。
可如今门倒了。
美貌从前是锦上添花。
如今却成了招祸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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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宁洛已经梳洗妥当。
她昨夜几乎没睡,眼下淡淡一层青影,却不损颜色,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清冷。
青鸢替她挽了个素净发髻,只簪一支白玉簪,身上换了件月白色襦裙。未施浓妆,只在唇上淡淡抿了些口脂。
越是素净,越显出她眉眼的好。
秦嬷嬷看着她,心里又酸又疼。
不多时,外头传来通报。
“小姐,夫人身边的魏嬷嬷来了。”
宁洛轻轻抬眼:“请她进来。”
魏嬷嬷进门时,原以为会看见一个哭了一夜、眼肿鬓乱的落难姑娘。
可宁洛已经端坐在窗边。
魏嬷嬷脚步微顿。
她见过的贵女不少,却也不得不承认,宁家这位小姐,确实生得太好了。
肌肤莹白,眉眼清艳。即便一夜未眠,也只添了几分楚楚之态,不见半分狼狈。
难怪公子冒险也要把人接回来。
只是可惜了。
再好的美人,一旦沾上罪臣之女四个字,便再也做不得正经主母。
魏嬷嬷垂眼行礼。
“宁姑娘,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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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宁家没有出事,上官夫人见了宁洛,必然要亲自迎到正厅,温声唤一声“洛儿”。
可如今身份变了。
人情冷暖,也跟着变了。
宁洛进正院时,上官夫人正坐在上首喝茶。
她屈膝行礼:“见过夫人。”
上官夫人没有立刻叫她起身。
她静静看着宁洛。
从前她并不喜这门婚事。
宁家门楣太盛,宁洛出身太高。这样的儿媳进门,固然体面,却也不好拿捏。若不是上官瑾当年在宫宴上对宁洛一见倾心,回来后少有地开口说非她不娶,上官夫人未必愿意应下这门亲事。
可如今宁家倒了。
昔日叫她忌惮的门第,成了上官家必须避开的麻烦。
她本该立刻与宁洛划清界限。
偏偏儿子已经把人接进府里。
上官夫人的目光在宁洛身上停了片刻。
这样一张脸,若真赶出去,未免可惜。
宁洛虽遭大变,仍有一身被富贵养出来的好气色。肤白,腰细,身段柔和,规矩教养也半分不差。
若只收在房里,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儿子喜欢她,可以安抚儿子。
日后若能生下一儿半女,也算给上官家添福。
只是正妻万万不能。
罪臣之女,做不得上官家的少夫人。
上官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起来吧。”
宁洛直起身:“谢夫人。”
上官夫人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宁洛坐下,姿态端正,双手交叠在膝上。
越是这样,上官夫人心里越清楚。
宁家养出来的女儿,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比。
也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她以正妻身份进门。
“昨夜的事,我已经听瑾儿身边的人说了。”
上官夫人语气温和:“你受惊了。”
宁洛低声道:“多谢夫人关怀。”
上官夫人叹了一声。
“按理说,你与瑾儿自幼有婚约,我也一直把你当半个女儿看。若没有宁家的事,你日后自然是要风风光光进我上官家的门。”
宁洛指尖轻轻一颤。
若没有宁家的事。
这几个字太轻,也太狠。
上官夫人继续道:“只是如今情势不同。宁国公一案牵连太广,朝中人人自危。上官家不能在这个时候,将你娶为正妻。”
堂中静了一瞬。
青鸢脸色瞬间白了。
宁洛却没有立刻说话。
上官夫人看着她,索性将话说透:“若按原先婚约,三媒六聘,大红花轿,满京城都会知道上官家娶了宁家的女儿。到时御史参一本,说上官家与宁党余孽牵连未断,瑾儿的前程便毁了。”
宁洛慢慢抬眼。
上官夫人语气依旧平稳:“你若真为瑾儿着想,也该知道,此时不宜争正妻之位。”
青鸢忍不住道:“夫人,我家小姐与公子本就有婚约,怎么叫争?”
上官夫人眼神一冷。
魏嬷嬷立刻斥道:“放肆!主子说话,哪里轮到你插嘴?”
秦嬷嬷忙拉着青鸢跪下:“夫人恕罪,丫头年纪轻,不懂规矩。”
上官夫人没有理会她们,只看着宁洛。
宁洛脸色白了几分,背却仍挺得很直。
这个反应让上官夫人生出一点不悦。
都到这一步了,竟还不肯露出狼狈模样。
她端起茶,慢慢道:“洛儿,我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一条稳妥的路。”
宁洛轻声问:“夫人所说的路,是何意?”
上官夫人放下茶盏。
“等宁家案子定了,风声稍平,我会做主,让瑾儿收你入房。”
收你入房。
这四个字落地极轻,却像一把钝刀,重重割在宁洛心上。
青鸢眼泪一下涌出来:“夫人!我家小姐是宁国公府嫡女,是公子明媒正娶的未婚妻,怎能做侍妾?”
“明媒正娶?”上官夫人冷声道,“三媒六聘走完了吗?亲迎了吗?拜堂了吗?既一样都没有,便还不是我上官家的正妻。”
青鸢一噎。
宁洛坐在那里,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没有三媒六聘。
没有亲迎拜堂。
她昨夜入府,只是一辆青帷马车,一道侧门。
名不正,言不顺。
原来上官夫人所谓的稳妥之路,是让她做侍妾。
她曾是宁国公府捧在掌心里的嫡小姐。
父亲说过,她出嫁时,宁家要给她备十里红妆。
母亲说过,女子嫁人那日不能低头,要让夫家知道,她不是无依无靠来的。
可如今,她连抬头的资格都快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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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夫人没有急着逼她。
她知道,对宁洛这样的姑娘,不能只用强。
于是她缓了语气:“洛儿,我知道你委屈。可你也要想想,你眼下还有旁的路吗?”
宁洛指尖冰凉。
上官夫人继续道:“你若离了上官府,外头那些人会如何看你?宁家已经倒了,昔日亲眷谁敢收留你?便是真有人敢,又是真心护你,还是另有所图?”
宁洛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上官夫人说的是实话。
京城繁华,却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上官夫人见她沉默,语气越发温和。
“你留在府中,至少衣食无忧。听雪院我会给你留着,你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也可以继续伺候。你的月例,按贵妾份例走。府中下人若敢怠慢,我自会处置。”
贵妾。
再体面,也仍是妾。
宁洛心底发冷。
上官夫人又道:“你还年轻,日后若能为瑾儿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在上官府站稳了脚跟。女子这一生,名分固然要紧,可依靠也要紧。”
宁洛猛地抬眼。
这一瞬,她终于真切地感到了羞辱。
上官夫人说得温和,甚至像是在替她打算。
可这种打算,让宁洛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上案头的物件。
她的出身、美貌、身段、将来能不能生养,都被一一衡量。
仿佛她不再是一个有尊严、有悲喜、有旧日婚约的人,只是上官府后宅里一个可用、可留、可安置的女人。
宁洛的唇色更白了。
上官夫人见她神情终于有了裂痕,才缓缓道:“当然,我也不会白叫你受委屈。”
宁洛眼睫一颤。
上官夫人坐直了些:“宁家主支,我救不了。你父亲、兄长的案子,也不是上官家能插手的。但宁府旧人之中,总有些只是受牵连的丫鬟仆妇。”
宁洛的呼吸微微停住。
上官夫人看着她:“若你愿意安分留在府里,听我安排,我可以替你周旋,保下几个人。”
保下几个人。
这句话,比任何威逼都更让她动摇。
上官夫人放柔声音:“洛儿,人不能只为自己活。你受一点委屈,能换几条命,难道不值得吗?”
受一点委屈。
原来她从未婚妻变成侍妾,只是一点委屈。
原来她的体面、尊严、名声,都可以被轻飘飘放在秤上,去换旁人的活路。
可她不能说不值得。
因为那些人的命,真的很重。
堂中静得只剩茶香。
良久,宁洛缓缓站起身。
秦嬷嬷像是意识到她要做什么,声音发颤:“小姐……”
宁洛没有看她。
她走到堂中,慢慢跪下。
膝盖触地的一瞬,青鸢终于哭出了声。
宁洛背脊挺直,脸色雪白,声音却平稳得近乎空洞。
“夫人若能保下宁府旧人,宁洛愿听夫人安排。”
上官夫人眼中闪过满意。
“我只能说尽力。能保几个,保哪些人,还要看案子最后如何发落。”
宁洛垂下眼。
“宁洛明白。”
她当然明白。
上官夫人给她的不是承诺。
只是一个希望。
可眼下,她连希望都无法拒绝。
上官夫人起身,将她虚扶起。
“好孩子,你能想通便好。”
宁洛站起身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
秦嬷嬷立刻上前扶住她。
上官夫人重新坐回上首,语气恢复了当家主母的平稳。
“此事先不声张。等宁家案子的旨意下来,府中再择日安排你入瑾儿房中。到时不大办,只在府里摆一桌酒,也算全了体面。”
宁洛心口一疼。
她出嫁的体面,原来只值一桌酒。
可她已没有力气争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