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官瑾回府时,天已经擦黑。
上官府门前的灯笼早早点了起来,昏黄光晕落在石阶上,照出几分世家宅邸惯有的清冷端肃。
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小厮,第一句问的却是:“听雪院那边如何?”
小厮低声回道:“宁姑娘回去后一直在屋里,没怎么用膳。秦嬷嬷和青鸢姑娘都守着。”
上官瑾脚步微顿。
他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今日母亲请宁洛过去说话,他是知道的。
母亲不会让宁洛难堪得太明显,却也绝不会任由她以未婚妻的身份住在上官府。上官瑾从小由母亲教养,太明白母亲的性子。
一个罪臣之女,即便出身显贵,怎么会被母亲允许做自己的正妻。
他沉默片刻,没有直接去听雪院,而是先去了正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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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夫人正坐在灯下翻账册。
见上官瑾进来,她并不意外,只抬眼看了看:“回来了?”
“母亲。”上官瑾行礼。
上官夫人放下账册,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了出去。
门一关,屋里便安静下来。
上官瑾站在下首,问:“母亲今日见过阿洛了?”
上官夫人神色平静:“见过了。”
“她如何?”
“还能如何?”上官夫人淡淡道,“家里已经破败了,客居在别人家,还能容她不守规矩?”
上官瑾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紧。
上官夫人看了他一眼:“心疼了?”
上官瑾没有答。
上官夫人轻叹一声:“瑾儿,你心疼她,我不拦着。宁洛那孩子,确实生得好,也确实可怜。宁家没出事前,她做你的正妻,没人能挑出半个错。可如今不一样了。”
上官瑾低声道:“我知道。”
“你知道便好。”上官夫人语气重了些,“宁国公府这次不是寻常获罪,贪墨之罪可大可小。圣上震怒,朝中盯着宁家的人不知有多少。你昨夜把她接进府,已经够惹眼了。若再明媒正娶,御史台参你一本,我们上官家便洗不清。”
“三书六礼没走完,她便还不是上官家的人。现在把她收进府里,旁人可以说你顾念旧情。可若抬为正妻,旁人只会说上官家仍与宁家绑在一处。”
上官瑾没有反驳。
这些道理,他都明白。
他也清楚,当宁洛无名无分的踏入上官府那一刻,她已经无望成为自己的正妻。
上官夫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缓下来:“我已经同她说了,正妻之位暂时不能给。等宁家案子定了,风头过去,便让她入你的房,给贵妾的份例。”
上官瑾抬头:“她答应了?”
“答应了。”
上官瑾眼神微动。
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心头一紧。
他知道宁洛会难过。
也知道以宁洛从前的身份,让她做妾,几乎等同于折辱。
可听见她答应时,他心底竟还是生出一丝难以言明的情绪。
像一件他仰望多年、却始终隔着距离的珍宝,终于被放到了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他不该这样想。
宁洛遭逢大难,他该怜她、护她,而不是在这种时候生出隐秘的满足。
可人心从来不是一碗清水。
喜欢是真的。
怜惜是真的。
私心也是真的。
上官夫人像是看穿了他,慢慢道:“你也不必觉得委屈了她。你昨夜若不去接她,她便只能随宁府女眷一道被押走。罪臣之女,又生了那样一张脸,往后是入狱、籍没,还是被人私下带走,谁说得准?”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没了宁家的门楣护着,美貌便不是福气,是祸端。到那时,莫说正妻之位,便是想保住清白体面,都未必能成。”
上官瑾看向母亲。
上官夫人道:“她出身败了,可教养还在。容貌、气度、才情,都是京中一等一的。你喜欢她,母亲知道。既然放不下,便收在房里。既安你的心,也免得她落到外人手里。”
说到这里,上官夫人的声音低了几分:“你该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盯着她。”
上官瑾脸色微沉。
他当然知道。
今日在外奔走时,已有好几个人试探着提起宁洛。那些人嘴上说宁家可惜,话里话外却都在打听宁洛如今安置在哪里。
有人甚至半开玩笑道:“上官兄艳福不浅。”
上官瑾当时只冷冷看了对方一眼,那人便讪讪闭嘴。
宁洛是他的未婚妻。
哪怕现在不能做正妻,也该留在他身边。
她端起茶,轻轻吹了吹茶面:“若宁家就此没了,宁洛做妾,也不过是府里多养一个美人。若宁家日后还有一线生机,她在你身边,便是一条旧线。”
上官瑾听着,沉默不语。
这话冷静,也现实。
上官夫人没有把话说得太难听,但意思已经明白。
让宁洛做妾,一来安抚他的心思。
二来稳住宁洛这个人。
三来也给将来留一点余地。
若宁家再无翻身可能,那上官府不过是收了一个罪臣之女为妾,影响有限。
若宁家日后被重新起用,或旧案有所转圜,宁洛与上官瑾之间仍有情分,上官家也不算断了宁家这条线。
至于宁洛自己愿不愿意,喜不喜欢这个安排,在这场权衡里反而成了最轻的东西。
他不愿把心爱的女人作为筹码,但是事实是,想要得到宁洛,这些都是必须要算计的。
可他也无法否认,母亲说得有理。
上官夫人见他不说话,便放缓声音:“瑾儿,母亲不是要你薄待她。你若喜欢,便好好待她。衣食住行,份例体面,府中该给的都给。只是名分上,不能糊涂。”
上官瑾低声道:“娘放心,我会劝她。”
“那便好。”上官夫人道,“你去看看她吧。她今日受了委屈,心里必然难受。你哄一哄,女子嘛,尤其是她这样从小被娇养大的,吃软不吃硬。你多说几句体己话,她会信你的。”
上官瑾抬眸。
上官夫人又道:“她如今能依靠的,也只有你。”
这一句话落下,上官瑾心头微微一震。
宁洛能依靠的,只有他。
这句话让他心疼,也让他心底深处生出一种隐秘的安定。
从前的宁洛身后有宁家,有父母兄长,有四世三公的门第。他虽是她的未婚夫,却总觉得自己并不能真正靠近她。
宁洛待他很好。
温和,守礼,偶尔也会笑着同他玩笑几句。
可她太从容了。
从容得像哪怕没有他,她也会过得很好。
如今不一样了。
她失去了宁家,失去了父母庇护,连名分都只能由上官家决定。
她会需要他。
也会信他。
上官瑾不愿承认自己因此满足,可那点满足仍旧真切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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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院里只点了两盏灯。
宁洛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一件薄斗篷,手边放着一卷书。
书页摊开,却许久没翻。
秦嬷嬷站在一旁,几次想劝她用些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姐今日从正院回来后,便一直这样安静。
不哭,也不闹。
只是安静得叫人心慌。
青鸢端着热粥进来,小声道:“小姐,多少用一点吧。您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盏茶。”
宁洛抬头,看了一眼那碗粥,轻声道:“我不饿。”
青鸢眼圈又红了。
“小姐……”
秦嬷嬷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再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丫鬟在门外禀道:“姑娘,公子来了。”
宁洛眼睫一动。
原本空落落的眼神,像是终于有了一点光。
青鸢却立刻沉了脸。
她心里还记着正院的事。
夫人都那样说了,公子若是真心疼小姐,就该替小姐争一争。
可宁洛已经站起身。
她走得有些急,连斗篷滑落了半边都没察觉。
上官瑾进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灯下的宁洛脸色苍白,乌发只简单挽着,发间一支白玉簪,衬得她整个人清清软软,像一朵被夜露压弯的花。
她从前很少这样没有防备地站在他面前。
以前在宁府见她,总隔着长辈、丫鬟和礼数。她永远衣饰齐整,笑意得体,像一幅被细细装裱好的画。
如今她就在他的院子里。
眼里有倦色,也有依赖。
上官瑾心口一软。
又有一瞬间,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身上。
宁洛自幼娇养,身段并不单薄。哪怕衣裙素净,也掩不住那份温软丰润。她肌肤白,灯下更显得细腻如玉,连微微垂着的眼睫都像带着水汽。
上官瑾喜欢她。
很早就喜欢。
喜欢她的聪慧,也喜欢她的美貌。
只是从前宁洛太高贵。
高贵到他连多看一眼,都要克制。
如今,她的高不可攀像被一夜风雨打落了几分。他心疼她的狼狈,却也不可否认,他更容易靠近她了。
他很快收回视线,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温和:“阿洛。”
宁洛轻轻应了一声:“你回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委屈。
这点委屈很浅,却让上官瑾心底那点怜惜更重了。
他看向秦嬷嬷和青鸢:“我同阿洛说几句话。”
秦嬷嬷犹豫了一下。
青鸢明显不愿。
但宁洛轻声道:“嬷嬷,你们先出去吧。”
秦嬷嬷看了她一眼,只好带着青鸢退到外间。
屋内只剩下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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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瑾走到宁洛身边,替她将滑落的斗篷拢好。
“怎么穿得这样少?夜里凉。”
这个动作并不越矩,却很亲近。
宁洛眼眶微微一热。
她今日在上官夫人那里听了太多冷静又伤人的话。什么局势,什么前程,什么正妻之位不能给,什么贵妾份例。
那些话都很有道理。
可道理并不能让人不疼。
如今上官瑾一来,先问她冷不冷,她心里绷了一日的那根弦,便松了几分。
她低声问:“你知道夫人今日同我说了什么吗?”
上官瑾沉默片刻:“知道。”
宁洛抬头看他:“那也是你的意思吗?”
她问得很轻。
并没有质问。
只是想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答案。
上官瑾看着她的眼睛。
宁洛的眼睛很好看,清而亮,像没有被世事浸染过。她经历了家变,却仍愿意相信他。
这份信任让他心软,也让他心虚。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握住她的手。
宁洛的手很凉。
上官瑾低声道:“阿洛,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宁洛垂下眼:“夫人说,我不能做你的正妻。”
“不是不能。”上官瑾轻声纠正,“是眼下不能。”
宁洛怔了怔。
上官瑾继续道:“宁家的案子还没定,朝中风声太紧。若此时我大张旗鼓娶你,不只是我,上官家也会被牵连。母亲顾虑这些,并不是有意轻贱你。”
他说得温和,条理清楚。
宁洛从小被保护得太好,虽聪慧,却不懂朝堂里那些弯弯绕绕。她知道上官夫人的话伤人,可也知道上官瑾说得似乎有理。
她轻声道:“那我如今算什么呢?”
这一句问得上官瑾心口一紧。
他握着她的手,语气更低:“你是我要娶的人。”
宁洛抬眼看他。
上官瑾看着她,认真道:“阿洛,我不会让你没名没分地留在府里。”
宁洛眼中有了一点光:“真的?”
“真的。”上官瑾道,“虽然不能明媒正娶,不能大办,可我会让府中上下都知道,你不是寻常妾室。”
宁洛怔怔听着。
上官瑾继续道:“母亲说贵妾,只是权宜之计。等过几日宁家案子有了定论,我会在府里办一个小仪式。该有的酒席会有,该敬的茶会敬。你住听雪院,不必去伺候旁人,也不必受谁的气。”
他顿了顿,又道:“我后院也不会再有别人。”
宁洛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这句话对她来说,比什么贵妾份例都管用。
她从前想象过嫁给上官瑾。
虽未有多少旖旎心思,却也觉得青梅竹马,门当户对,日后相敬如宾,应当是很好的归宿。
如今一切都乱了。
可若上官瑾还愿意守着她,还愿意给她一个独一份的位置,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有盼头。
她低声问:“你不会嫌弃我家出事吗?”
上官瑾心头微酸。
“傻话。”他道,“我若嫌弃,昨夜便不会去接你。”
宁洛眼眶一下红了。
这句话正戳中她最害怕的地方。
从宁家被抄那一刻起,她便觉得自己像被整个京城抛下了。亲眷避祸,旧友沉默,昔日来往的府邸全都关紧了门。
只有上官瑾来了。
即便没有婚礼,没有名分,没有正门迎入,可他还是来了。
宁洛一直抓着这一点安慰自己。
如今他亲口说出来,她便更愿意相信。
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哑:“我今日真的很怕。”
上官瑾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这一次,宁洛没有躲。
她从前不会这样靠近他。
未婚夫妻之间也要守礼,何况宁家规矩极严。便是两人单独说话,旁边也总有嬷嬷丫鬟在。
可现在,她实在太累了。
她需要一个能让自己靠一靠的人。
上官瑾抱住她时,心底像被什么填满了。
宁洛身上有淡淡的香气,不浓,是宁家旧日常用的沉水香。她人很软,靠在怀里时轻得像没有重量。
上官瑾垂下眼,看见她雪白的侧脸和纤长的颈。
他喉间微紧,很快移开视线。
不能急。
她如今已经够害怕了。
他若表现得太明显,只会让她更不安。
于是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别怕,阿洛。以后有我。”
宁洛闭了闭眼,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轻轻点头。
“我信你。”
这三个字让上官瑾心里震了一下。
他喜欢她这样信他。
也隐约知道,自己未必完全配得上这份信任。
可他此刻不愿多想。
他只低声道:“你只需安心住着。母亲那边,我会去说。宁府的事,我也会替你留心。”
宁洛从他怀里抬起头:“真的?”
“真的。”
上官瑾看着她。
从前他觉得宁洛是贵女,难免有些高高在上的距离感。可这一刻,他又觉得她其实很软。
软到容易相信人。
也软到叫人想握在手里护着。
她轻声道:“瑾哥哥,谢谢你。”
上官瑾心里微动。
她很少这样叫他。
小时候会这样叫,后来年纪渐长,反而拘谨了。
如今这一声,像又回到了年少时。
他忍不住抬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痕:“你我之间,不必说谢。”
宁洛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这点羞意让上官瑾心中一软,也更喜欢。
她从前是端庄的宁家小姐,美得像画,却隔着金框。
现在她会在他面前红眼,会依赖他,会因为他一句话就安心。
他知道自己不该为此高兴。
但是心中的窃喜却怎样都抑制不住,仿佛多年觊觎的宝藏终于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