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她没想到，这机会来得这么快。
第二天一早，半个镇子都知道了——刘家那个小儿子，带着两个伙计去找沈棠的麻烦，被沈棠走镖的表哥一只手就撂倒了。
“一只手？”卖鱼的老周瞪大眼睛，“你没看错？”
“我亲眼看见的！”胖墩他妈添油加醋地说道，“刘家小子带去的人被他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那表哥就站在那儿，连口气都没喘！”
“啧啧，走镖的就是不一样。”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年轻妇人压低了声音，拿手帕掩着嘴，“那么俊的一个人……打起架来却那样猛，那到了床上……”她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推了推身边的人。几个年轻妇人叽叽咕咕笑作一团，谁也不往下接，只管推来搡去。
茶馆里、巷口边、摊子前，全是议论声。
沈棠的摊子前，人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全是来看阿九的。
阿九站在灶台后面，面无表情地端碗、放碗、端馄饨。
沈棠看着那多出来的乌泱泱的人，怕归怕，好用是真的。
她把勺子往锅里一搁，压低声音对阿九说：“你去把那张桌子擦了。”
阿九接过抹布，走了。
沈棠看着他的背影，心想：再用一阵。等刘家彻底消停了，就让他走。
———
刘母确实没消停。她知道小儿子被打，气得差点背过气去。她扯着嗓子骂了半个时辰，从沈棠骂到阿九，从阿九骂到衙门，最后拍着桌子说要报官。
“反了天了！一个外乡人，在我们镇上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被刘文才拦住了。
“娘。”
“你让开！”刘母一把推开他，“你窝囊，我不窝囊！我今天就去县衙，让县太爷评评这个理——”
“报什么官。这事本就是咱们不在理！”
“凭什么就算了？那个狐狸精找了个野男人把你弟弟打了，你让我当没这回事？刘文才，你还是不是我生的！”
“娘。”刘文才眉头紧皱。
“你别叫我娘！”刘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拍着扶手，“我告诉你，我今天非报官不可！那个外乡人算什么东西？打了我儿子还想在镇上待下去？县太爷跟我娘家还沾着亲呢，你看他帮谁！”
“你要是去报官，人家头一句话就问——他为什么打人？你怎么说？”
刘母张着嘴，没接上话。
“到时候再有人翻出沈棠的事来问——好好的未婚妻，怎么就不肯进刘家的门？你怎么答？”
“我……”刘母的声音矮了半截，“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弟弟让人打了，要是就这么算了，刘家的脸往哪儿搁？”
“阿弟又没真挨打。”
“那也不行！你弟弟被人指着鼻子说‘打不过一个外乡人’，你让他以后在镇上怎么抬头？”
“这事就这样。阿弟如今还是白身，半点功名无有，前程要紧，为争一口气把事闹大，传到学政耳朵里，他来年院试还考不考了？”
刘母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
“至于那个阿九，一个外乡人，没根没基的——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他。你放心。”
刘母终于点了头，靠在椅背上，像是卸了全身的劲儿。
她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去忙你的吧。”
刘文才站起身，转身走了。
———
这一整天沈棠都没闲下来。
摊子上的客人比平时多了不少，可人多归人多，大半都是来看热闹的，一人点碗最便宜的馄饨或豆腐脑，坐半个时辰不走。真正加料加肉的，没几个。她脚不沾地地忙到过午，收摊时腰都直不起来。等她把铜板倒出来一数，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她坐在灶台后面，一边数铜板一边算账，越算越窝火。
赊出去的账，该要一要了。
以前她没那个胆子，一个孤女上门讨债，话还没出口自己先矮三分，被人三言两语打发回来，几次之后也只能算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阿九把刘家那两个伙计打得满地找牙的事，早就传遍了镇上。这时候带着他出去走一圈，就算不开口，那效果也比她磨破嘴皮子强。
晚上到家，沈棠把账本翻出来，拿炭笔一条一条地誊。
王秀才这三个月赊的馄饨钱，六十八文。再往前翻，还有她爹在世时借出去的三笔——李木匠一百文，王铁匠三百文，对门杂货铺的赵叔两百文。
有些立了借条，有些就是口头应承。她爹一走，这些人便装糊涂不认了。
沈棠把账本翻完，没吭声，吹灯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账本往怀里一揣，叫上阿九。
“走。”
“去哪。”
“要账。”
阿九没动，看了她一眼：“不去，那不是我的活。”
沈棠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拒绝。这几天让他干什么都干，搬桌子、洗碗、扫地，从没说过半个不字。
“就跟我走一趟，又不用你打架。”
“不去。”阿九转身要走。
沈棠拦住他，脑子转得飞快，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上。
她爹的衣裳，他穿着袖子短了一截，颜色也老气，他每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眉头总要皱一下。
“给你做一身新衣裳。”沈棠说。
阿九站住了。
“布料你挑，款式你选，做好了算你的，不用还。”
阿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褂子，沉默了几秒。
“走吧。”
———
先去了王秀才家。沈棠敲门。王秀才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沈棠，笑容就僵了。
“棠丫头，你来得不巧，我这正——”
“秀才老爷。”沈棠把账本掏出来，翻到他那页，递过去，“您看，您这账欠了三个月了。一共六十八文。我一个小本生意，实在赊不起了。”
王秀才瞟了一眼那页纸，没接，叹气道：“哎，不是我不还，这几日手头实在紧，过些天，过些天一定——”
又是这套。
沈棠没等他说完，回头朝巷子里喊了一声：“阿九。”
王秀才一愣。
阿九从巷子里走进来，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往沈棠身后一站。
但王秀才看见他那张脸，脑子里立刻浮起上回刘家那两个伙计被揍得屁滚尿流的模样，喉咙一紧，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棠丫头，你等一下。”
他缩回门里，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又开了。王秀才手里攥着一把铜板，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递过来。
“六十八文，你点点。”
沈棠接过来，数了一遍，确认是六十八文，一个子儿不少。
她把铜板收进荷包，在账本上划掉了王秀才的名字。
“谢了，秀才老爷。”
王秀才嘿嘿笑了两声，没敢多留，把门关上了。
从王秀才家出来，沈棠又去了李木匠、王铁匠、赵叔家。
每一家都是同样的路数——沈棠笑着说话，阿九往身后一站，那些人的目光在阿九身上停一停，脸色变了变，该给的给，该还的还。
一圈走下来，怀里揣了二两银子，外加几吊铜板。
沈棠心里痛快极了。
———
回去的路上，沈棠走得步子轻快。阿九跟在后头。
沈棠心里又开始盘算了——回去再查查账，看看有没有遗漏的。要是有，全都得收回来，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至于阿九的新衣裳……太贵的料子可不行。得买点便宜好看又耐脏的，做一身，也算对得起他了。
她琢磨着去哪儿买划算，想着想着，脚步都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