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养心殿旨意落下不过两个时辰,后宫夺权易权的消息,顺着宫人往来动线,飞速传遍六宫各处。
偏殿院内, 慎贵人脸上敷着御医送来的疗伤药膏, 两侧红肿脸颊依旧凹凸难看,唇瓣伤口一碰便扯着剧痛,可她半分卧床休养的心思都无。
她坐在榻边,抬手粗鲁挥开贴身侍女递来的温水,眼底翻着压不住的狂喜,指尖死死掐紧榻的被褥。
“成了,全都成了。”
慎贵人扯动嘴角, 牵扯伤口一阵刺痛, 她也浑然不觉, 对着身侧侍女开口, 语气满是幸灾乐祸,
“沈凤娇手中大权说撤就撤, 陛下彻底厌弃她了。”
侍女轻声附和:
“小主所言没错, 陛下今日一道圣旨, 直接收回贵妃娘娘所有权力,往后沈贵妃空有一个贵妃名头,再也掀不起风浪了。”
“何止是掀不起风浪。”慎贵人抬眼, 眉眼间满是落井下石的刻薄, 身子往外侧挪了挪,“陛下本就对她冷淡疏离,昨夜她对我动用酷刑,彻底触怒陛下。陛下本就忌惮丞相沈家权势, 如今顺势夺权, 就是要慢慢剥离沈凤娇所有依仗。”
“用不了多久,沈凤娇就会彻底失宠,被陛下弃之不顾,彻底倒台。”
她攥紧掌心, 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 立刻抬手撑着榻沿起身, 不顾脸颊伤口拉扯的钝痛,让侍女替自己整理衣饰。
“快,给我换一身规整宫装,咱们现在立刻去贤妃娘娘的凝晖殿。”
侍女连忙伸手扶住她胳膊, 满脸疑惑开口:
“小主, 您脸颊伤势还重,御医吩咐您静养不宜走动,您这时候去凝晖殿做什么?”
慎贵人斜睨侍女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抬手拍了拍衣袖褶皱。
“你懂什么。 如今贤妃娘娘接手六宫大权, 圣心眷顾, 家世清白不争朝堂党派,陛下格外器重,往后后宫便是贤妃娘娘的天下。”
“沈凤娇大势已去, 咱们自然要趁早站队, 登门恭贺贤妃娘娘。”
侍女瞬间恍然, 连忙伺候她更换浅杏色宫装, 换上素润玉饰, 刻意装出温顺谦卑的模样,贴合恭贺请安的礼数。
一炷香之后,慎贵人带着贴身侍女缓步踏入凝晖殿殿门。
凝晖殿内陈设素雅极简, 没有长乐宫的华贵奢靡, 屋内摆件克制温润, 处处透着恬淡寡淡。
贤妃杨婉柔一身月白素面软缎宫装, 长发简单挽成垂云髻, 只簪一支素银簪子,无多余配饰。
她端坐在窗边软榻之上, 指尖捻着一卷经书, 眉眼温顺柔和, 浑身都是与世无争的书卷气韵。
听闻宫人通传,她指尖一顿,缓缓合上经书,眉眼平和无波。
身侧贴身宫女青禾俯身轻声开口:
“娘娘, 慎贵人殿外求见, 说是专程前来恭贺娘娘执掌六宫事务。”
贤妃杨婉柔眸光淡淡掠过殿门,语气平缓温和,听不出喜怒。
“让她进来吧。”
“是。”
片刻后, 慎贵人躬身弯腰, 缓步走入正殿之内, 行跪拜大礼, 礼数周全谦卑,刻意放软所有姿态。
“臣妾参见贤妃娘娘,娘娘金安,臣妾专程前来,恭贺娘娘奉旨协理六宫,执掌后宫事务,贺娘娘圣恩加身。”
贤妃抬手,声音轻柔温婉,动作舒缓抬手示意起身。
“起身落座吧,不过奉旨代管宫务而已,无需这般大礼。”
慎贵人缓缓起身, 侧身落座在矮凳之上, 余光悄悄打量贤妃神色, 刻意压着脸上伤口的痛感,堆起温顺笑意。
她抬眸看向贤妃,开口语气谄媚刻意。
“娘娘性情温润贤良, 品性端庄恬淡, 入宫后便安分守己, 不争不妒,陛下早就赏识娘娘品行,今日委以六宫大权,实至名归。”
“反观往日执掌六宫之人, 性情暴戾跋扈, 仗着家世高位肆意妄为, 触怒圣颜,丢了职权也是咎由自取。”
贤妃指尖轻轻摩挲经书封皮, 眉眼温和不变, 面上笑意浅淡得体, 唇角弧度分毫未变,不动声色垂眸抿了一口清茶。
她面上顺着话音淡淡应声:
“沈贵妃身居高位, 昨日行事的确失了分寸, 触怒了陛下才被收回权责,此事已然了结,慎贵人无需多言。”
“娘娘心地仁厚, 才会这般宽和说辞。 臣妾身在低位, 看得最是通透。沈贵妃此番失权,不过是开端罢了。”
“陛下本就忌惮沈家权势,威胁皇权,昨夜一事刚好给了陛下收权的由头。往后陛下只会一步步疏远长乐宫,用不了多久,沈贵妃便会彻底失宠。”
她说完,抬眼紧盯贤妃面色,语气笃定笃定。
“如今中宫空悬已久, 后宫无后, 娘娘品性冠绝六宫, 家世清正中立,陛下极度器重杨大人,又将六宫大权尽数交付娘娘。”
“依臣妾看,这空置许久的中宫后位,非娘娘您莫属。”
这句话直白赤裸,满是落井下石的讥讽,回荡在殿内。
贤妃捏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 眼底温顺柔光微微闪动, 眸底掠过一层浓烈鄙夷,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心底冷冷嗤笑一声,对眼前慎贵人厌恶至极。
昨日慎贵人妄议主位, 寻衅滋事在先, 受罚本是自取其辱。
今日刚脱离苦痛,转头就登门攀附,揣测国母后位,趋炎附势,小人嘴脸展露无遗。
更何况沈凤娇仍是堂堂正一品贵妃, 后宫仅次于皇后的高位主位, 尊卑有序,低位嫔妃当众妄议贵妃前程、咒贵妃倒台,本就是触犯宫规大罪。
这般小人,卑劣贪婪,杨淑柔心底只觉得生理性不适,打心底鄙夷唾弃。
可她素来性情内敛, 喜怒从不外露, 面上依旧维持温润和善的神色, 没有半分变脸,只是语气平和疏离,不轻不重开口压住此话。
“慎贵人此言过重了。”
贤妃放下手中茶盏, 坐姿端方,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感,
“沈氏位列贵妃,位份尊崇,乃是陛下亲封,岂容你我私下妄议前程。”
“本宫代管六宫, 只是遵陛下旨意行事, 从无半分旁的心思。 中宫册封一事,关乎朝堂礼制、 皇家祖制, 皆是陛下与前朝大臣决断, 后宫嫔妃不可揣测,更不可胡乱言说。”
慎贵人闻言一愣, 没听出贤妃话语里的疏离戒备, 只当贤妃性子拘谨, 连忙陪着笑脸回话。
“娘娘太过谦逊了, 这满宫上下, 谁都知晓娘娘最合适入主中宫。 沈凤娇蛮横刻薄, 本就配不上贵妃之位, 更不配后位, 唯有娘娘温润端庄,才担得起一国国母之尊。”
贤妃垂在衣袖下的指尖轻轻蜷缩, 不愿再多与此人周旋, 淡淡抬手送客, 语气依旧温和,却划清界限。
“你脸颊伤势未愈, 该回偏殿静养。 今日多谢你登门道贺, 本宫乏了,便不留你久坐了。”
慎贵人见状便不再逗留,连忙起身屈膝行礼。
“是臣妾聒噪了,臣妾谨遵娘娘吩咐,即刻告退,娘娘安歇。”
说罢她躬身退步离去, 踏出殿门那一刻, 脸上谦卑笑意瞬间褪去, 满眼势在必得,昂首快步离去。
殿门彻底合上,青禾俯身走到贤妃身侧,满脸不解开口。
“娘娘, 慎贵人实在太过放肆,一来便妄议贵妃主位, 还胡乱揣测后位,心思歹毒趋炎附势,您为何不直接训斥惩戒她?”
贤妃抬眸看向殿外,眉眼温顺彻底淡下,缓缓摇头,轻声开口。
“训斥无益, 此人心胸狭隘, 昨日受罚便记恨贵妃, 今日见本宫掌权便登门攀附,是典型墙头草小人。”
“本宫刚刚接手六宫事务, 根基未稳, 不宜刚掌权便惩戒低位嫔妃, 落一个严苛狠戾的名声。”
青禾低声附和:
“可她公然咒沈贵妃倒台,妄议当朝贵妃,已然触犯宫规了。”
“规矩是死的。”贤妃指尖轻叩桌面, 语气淡然,
“沈贵妃纵然失了协理职权, 贵妃尊位仍在, 仍是六宫仅次于后位的主位, 她这般肆意非议主位,自取灭亡罢了,无需本宫动手。”
“再者。”贤妃垂眸, 语气透着几分通透,“本宫从无心争权夺位,更无心觊觎后位,慎贵人满口算计吹捧,于本宫而言,只觉得聒噪恶心。”
另一边, 养心殿内, 萧珏将奏折尽数批阅完毕, 殿内摒退所有宫人,除却守在殿外值守的小鹏子,殿内空无一人。
萧珏褪去外朝龙袍,一身素色常服, 独自立在书柜一侧, 长臂抬起,抽出书柜最内侧上锁的紫檀木小匣子。
他轻轻掀开木匣,匣内没有珍宝玉器,静静躺着一方老旧的香囊。
香囊面料老旧, 边角磨得起毛, 针脚歪歪扭扭, 走线杂乱笨拙,绣面上一朵茉莉绣得歪扭变形,针法粗糙生硬,是最拙劣稚嫩的女工。
这是年少之时,年仅十一岁的沈凤娇亲手绣给他的生辰香囊。
萧珏指尖缓缓伸出, 指腹轻轻摩挲香囊粗糙歪斜的针脚, 动作放得极轻, 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绵软,只剩沉郁难解的郁结。
彼时他还是母妃早逝的弱势太子, 孤身困在东宫, 朝堂无人帮扶, 深宫举步艰难。
丞相嫡女沈凤娇年少明艳张扬, 热烈直白, 不惧东宫冷清, 日日追在他身后。
她性子骄纵直白, 聒噪黏人, 时时缠着他, 会闹脾气抢他点心,会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
女工极差、 从来不会女红的她, 苦练许久, 扎破无数根指尖,缝出这一方歪扭丑陋的生辰香囊,红着眼眶塞进他掌心。
耳边仿佛再度响起少女清脆执拗的嗓音:“萧珏, 这个香囊给你, 里面放了安神草药,你夜里读功课睡不着,戴着就安稳啦。”
萧珏五指缓缓收拢,紧紧攥住这方老旧香囊,心口闷涩发胀。
他薄唇紧抿, 喉结微微滚动, 低声自语, 嗓音低沉沙哑,满是自我拉扯的纠结。
“幼时的她,张扬聒噪,蛮横黏人,处处惹人不耐,可心底干净赤诚,直白坦荡,半分歹毒算计都无。”
他闭上眼眸, 脑海中一边是年少少女满眼赤诚, 眼底只有他的模样,一边是昨夜沈凤娇下令掌掴嫔妃杀伐狠绝的眉眼,两幅画面剧烈冲撞。
萧珏眉心死死拧起, 眸底覆上一层沉郁困惑, 声线压得极低, 带着不解与茫然。
他从前知晓她性子刚烈, 可从前的她, 心软纯粹, 从不会对宫人下这般狠手,从不会肆意酷刑折辱旁人。
“一直以为,她纵使性子顽劣,也绝算不上恶毒狠戾之人。”
他攥紧香囊的力道加重几分, 锦料勒进掌心, 泛起浅浅红痕, 他浑然不觉痛感,心底矛盾撕扯愈发强烈。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彻底变了模样。”
“是权力迷了心性, 还是高位磨了本心, 让她变得这般跋扈自私,动辄酷刑伤人。”
殿外,小鹏子轻手轻脚候在门边,听清殿内帝王低沉自语,不敢踏入半步,不敢插话劝慰。
萧珏垂眸盯着掌心歪扭拙劣的香囊,心口酸涩沉郁。
他分明记得, 从前那个少女, 宁可自己受委屈, 也不愿伤及旁人分毫。可如今长乐宫内那个贵妃,冷硬绝情,全然换了一副心性。
他一边认定沈凤娇自私跋扈,一边攥着年少信物, 心底翻涌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不愿承认心底的动摇, 不肯收回旨意, 却又对着这一方旧香囊, 推翻自己方才所有对沈凤娇自私自利的全盘定论。
萧珏垂眸,低声喃喃:
“到底是什么时候,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