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一早上，我送蓉蓉上学，在电梯里遇见了沈婷。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莉莉的书包。看见我们进来，她往旁边让了让，微微一笑。
“早。”
“早。”我点头，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空间不大，两个大人两个小孩站在一起，有些拥挤。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淡淡的桂花香，不浓，若有若无的。
蓉蓉和莉莉已经手拉手聊起来了，说的好像是周末看的动画片。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的，电梯里顿时热闹起来。
沈婷低头看了莉莉一眼，眼里带着笑意。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跟我撞上了。
“蓉蓉爸爸——哦不对，高岩。”她顿了一下，“你们周末一般怎么安排？”
“没什么特别的，就陪孩子写写作业，有时候带她出去转转。”
“我也是。莉莉作业写得慢，周末大半时间都在写作业。”
“都一样，蓉蓉也是，磨蹭得很。”
她轻轻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很好看。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我听说城南新开了一个儿童乐园，蓉蓉有兴趣的话，周末可以带她们一起去。”
“行，我跟蓉蓉说。”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先让她们出去，自己牵着蓉蓉跟在后面。
从电梯口到小区门口这段路不长，大概一两分钟。沈婷走在前面，浅蓝色的衬衫扎在深色的裤子里，腰身显得很细。
我移开了目光。
不是不想看，是觉得不应该看。
送完孩子，我去了工作室。
上午没什么事，坐在电脑前刷了会儿新闻。脑子里总飘过电梯里的画面，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说话的语气。
我摇了摇头，打开设计稿开始干活。
晚上我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烟，又碰见了沈婷。
她提着一袋东西从超市出来，看见我，停下来。
“买烟？”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烟盒。
“嗯。”我有些不好意思，把烟盒往口袋里塞了塞。
“戒烟对身体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像劝诫，更像闲聊。
“试过几次，戒不掉。”
“我爸爸以前也抽烟，后来戒了。”
“怎么戒的？”
“医生说再抽就没命了，被吓的。”她说完自己笑了。
我也跟着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不一样，多了几分真实。
我们站在超市门口聊了几句。她说她在一家美容院上班，工资不高但时间灵活，方便照顾莉莉。我说我自己开工作室，时间也自由，就是收入不稳定。
“自己做老板还不好？”她说。
“什么老板，就一个人，忙的时候累死，闲的时候愁死。”
“那也比打工强。”
“各有各的好吧。”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我说还有事，先走了。她点点头，提着袋子往小区里走。
我站在原地抽完一支烟才回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楼道里、小区门口、电梯里碰见过沈婷好几次。
有时候是她一个人，有时候牵着莉莉。每次碰见都会聊几句，不长，一两分钟，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今天天气不错、最近菜价涨了、孩子在学校表现怎么样。
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觉得舒服。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速不快不慢，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太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
我发现我开始期待这些偶遇。
早上送孩子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对门，看她的门开了没有。晚上回家的时候，我会留意楼道里的动静，听有没有她的脚步声。
这个发现让我有些不安。
周五晚上，王静在厨房做饭，蓉蓉在客厅写作业。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刷到沈婷十分钟前发的朋友圈。
一张照片，是窗外的夜景。配文只有一个字：“累。”
我盯着那个“累”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评论区停了几秒，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回复。
王静端菜出来，看见我发愣，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工作群的消息。”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吃饭的时候，王静随口说：“沈婷好像挺辛苦的，一个人带莉莉，上班也远。今天在楼道碰见她，脸色不太好，问她怎么了，说最近加班多。”
“嗯。”我扒了一口饭。
“你说她一个单亲妈妈，长得又好看，怎么就没人帮一把呢？”
“人家的事，咱不清楚，别瞎操心。”
“我就是心疼她。”王静叹了口气，“改天多做点菜给她送过去吧。”
我没接话。
晚上躺在床上，王静很快就睡着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转着沈婷那条朋友圈——一个“累”字，一张夜景的照片。
她是想让谁看见？
还是说，她只是想说出来，不需要谁回应？
我拿起手机，点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最近很累吗？注意身体。”想了想，又删掉了。
太越界了。
一个已婚男人，半夜给单身女邻居发这种消息，像什么话？
我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还是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秋天快到了，空气里隐隐约约透着一丝凉意。
我忽然想起她站在超市门口别头发的样子。想起她说“戒烟对身体好”时那种随意的语气。想起她在电梯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全是琐碎的、不该记住的画面。
但我都记住了。
我强迫自己想别的事情——明天要交的稿子、下个月要还的房贷、蓉蓉下周期中考——但这些念头撑不过几秒，就会被她的脸取代。
我到底怎么了？
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男人，发际线后移，啤酒肚渐起，日子过得像白开水。她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凭什么让我惦记？
可我就是惦记。
这种惦记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想做什么的惦记。它是一种很隐蔽的东西，藏在日常生活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电梯里的几秒钟对视，超市门口的几句闲聊，深夜朋友圈里的一个字。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什么都不算，但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像秋天的风，看不见摸不着，但吹在脸上，就是能感觉到凉意。
我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王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高岩，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你给我清醒一点。
念了三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沈婷发的一条新朋友圈。
还是一张照片，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配文是：“睡不着。”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