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二天一早,李怀安是被一双柔软的手从被窝里捞起来的。
一睁眼,就看见沈知岚站在床边,脖子上严严实实地系着一条丝巾,正努力板着脸装出一副严肃模样。
他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还不是都怪你……”
沈知岚俏脸腾地红了,银牙暗咬,后面的话到底没能说出口。
从小到大的涵养让她骂不出更狠的词来,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李怀安识趣地收了调侃,翻身下床洗漱。
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清粥小菜,还有五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看就不是保姆的手笔。
饭后,苏知岚亲自开车送他去学校。
沈晓雪自有司机接送,阿姨也早早过来候着了。
从嘉园别墅到J大,半小时路程,没堵车。
两人一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斗着嘴。
讨论豆浆甜咸、聊雪儿最近迷上的动画片,拌嘴都带着几分黏糊劲儿,竟然没有代沟,像极了一对刚过蜜月期的小夫妻。
车停在学校侧门,沈知岚看着男生头也不回地走远,背影清隽,步伐从容。
她嘟了嘟嘴,从包里掏出那管新买的香奈儿口红,对着后视镜仔细补了补被亲花的唇色。
这才发动车子,朝公司方向驶去。
她的公司叫三猫电子商务,业务范围铺得挺广,但核心还是服饰和美妆两条线。
快到年底了,电商这一行刚经历过双十一的厮杀,账面上一口气冲了六千万的业绩。
可后续的退货、售后、供应链对账,桩桩件件都压在身上。
三年来,她总是很忙。
忙着赚钱,忙着给晓雪更好的生活。
结果险些两头都没顾上——电商在悄悄走下坡路,女儿也缺了陪伴。
李怀安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晓雪变得开朗爱笑了,而她自己,也重新体会到了做女人的快乐。
好像世界一瞬间,又充满了生机。
——
学校里,李怀安找到校园里仅有的两台ATM,把那一万现金存了进去。
还钱?现在是不可能还的。
今天投进去的一块钱,将来都是成倍成倍地滚回来。
早上翘了半节课,重新加仓完毕,才踩着点溜进教室。
十一月底了,各种考试如期而至。
四六级是大学生必过的一道坎,哪怕是重生者也不例外。
谁说重生就能不刷真题?那绝对是找死。
四六级考试跟平时用的口语、书面英语水平有关系吗?
真没有。
歪果仁来了都得挂!
不信邪的大可以拿起真题试上一试。
李怀安看着前排老孙趴在桌上偷摸摸刷题的样子。
脑子里浮现的却是这家伙一回宿舍就嗷嗷叫着开黑的那副嘴脸。
他比老孙好点——他光明正大地刷,丝毫不带遮掩。
上课的日子,一切过得很平静。
周五的时候,投递的小说过了稿。
以他这些天攒下的存稿,顺手就发起了首秀。
一边股票,一边抄书,双管齐下,搞钱的步伐稳得很。
不过,平静总是要被打破的。
打破宁静的不是别人,正是老家的父母。
周六下午,李怀安接到了一个电话。
开头几句嘘寒问暖的铺垫之后,母亲陈春兰小心翼翼地把话题引向了正题。
“怀安,听说你跟苏家丫头吵架了?”
李怀安从小就很有主见,母亲向来尊重他。
倒是父亲李江固执己见,父子俩一见面就吵个没完,简直八字不合。
李怀安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开门见山:
“妈,我跟她是真的不合适。您见过谁家女朋友,拉着现任男友去给别的学长买烤冷面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怀安,你想好了吗?”
陈春兰的声音带着惋惜,“你跟知知高中那会儿多好啊,一起上下学,一起复习,还一块儿约好了考J大。这是多大的缘分……”
李怀安握着手机,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高中时的画面。
蓝白校服,马尾辫,笑起来两颗小虎牙像是点亮了整个世界。
那时候两人成绩都不错,被老师私下调侃为金童玉女。
连他们自己,也是那么认为的。
这一世,很多事情他已经慢慢看淡了。
可偶尔想起那些片段,还是觉得离谱又烦躁。
他真的不太理解,上一世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扛过来的,能包容一个女生到那种地步?
最后的决裂,说到底,是价值观不同。
但谁说这里面没有对错之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妈,我想好了。
也许以前我们确实合适,但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哎……”陈春兰叹了口气,“多好的丫头啊。行吧,你想好了,回头我跟你爸说。”
“嗯。”
李怀安应了一声,喉咙却莫名有些发酸。
这就是家人。
他想起了父母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上一世他去了大城市发展,一年到头才回一次家。
重生之前那几年,更是没怎么陪伴过二老。
每次通电话,观念差异太大,聊不上几句就没了下文,草草挂断。
重生回来,没了工作的压力、房贷车贷彩礼的压顶,他才慢慢想起来了——父母对他的爱,一直都在那里。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他忽然想起了这句诗。
“妈,”他顿了顿,“你把电话给我爸,我有几句话跟他说。”
“好。”
陈春兰应了一声。
很快,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父亲略带嫌弃的声音,大意是“决定了就好,有什么好说的”。
但最终还是接过了电话,语气严肃又拘谨。
“你要说啥?”
“爸。”
李怀安喊了一声,声音也有些不太自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或许这就是父子。
真煽情不起来。
他干咳一声,勉强往下说:“苏叔叔那边,您不用管。他们肯定维护苏知知,但你儿子没理亏的地方。”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李怀安嘴角抽了抽。
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情绪,被这三个字干得烟消云散。
父子俩没法好好交流这件事,争取不下来。
要不然……过年回家带几瓶好酒?
爷俩对着喝就完事了?
不过挂了电话,心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几分。
苏知知这个告状精,一点长进都没有。
苏父和父亲算是旧识,不过后来苏家发达了,两家关系也就远了。
他跟苏知知勉强算两小无猜。
但有一句话说得好——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
现在想来,两人的渐行渐远,恐怕跟家里的教育也脱不了干系。
用不着打听,苏家那边肯定没少编排李家穷,说不定早就安排苏知知跟别人家男孩相亲了。
谁知道呢。
——
S省H县,城郊一片安居社区里,李怀安的家就安在这里。
说是城郊,其实早几年政府就在大力扶贫搬迁。
这套八十平的房子也是近几年才买下的,被陈春兰收拾得温馨舒适,阳台上养了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陈春兰在附近一家玩具厂上班,闲时爱捣鼓菜地。
小区外面她跟着一群老姐妹抢了块空地,种点玉米、豌豆,乐在其中。
李江是工地上的木工,手艺过硬,人精瘦,话也不多。
不上工的时候就喜欢窝在家里睡觉,或者闷头抽烟。
李怀安从小跟着二老没少干活,不过皮肤白,怎么都晒不黑。
性格上其实很随父亲——忙起来奋不顾身,闲下来就喜欢躺平,或者闭门不出。
上一世,二老从没让他和弟弟操过心,时不时还从老家寄来土特产和自家种的菜。
李怀安最爱吃家里腌的酸萝卜,脆生生咬一口,满嘴都是家的味道。
李江挂了电话,挠了挠头。
总觉得这小子今天怪怪的,父子俩什么时候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
陈春兰一脸担忧地凑过来:“怀安以前那么喜欢苏家丫头,这就分手了,不知道过年回来,苏博文那边是不是又要叨叨。”
顿了顿,叹息道:“还是宋雨瑶这个丫头乖巧懂事,可惜他看不上,不过一个留在西京,一个留在J市。也没办法。”
“二十多岁的人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李江猛吸了一口烟,冷哼一声。
然后面无表情地拿起陈春兰从厂里带回来的玩具半成品,低头忙碌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老子还没死,不需要看谁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