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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孙卫国当即愣了一下,手里刚攥紧的文件夹都顿在了半空。

他着实没料到,往日里只知道闷头接活、半句条件都不提的张晨,竟会有条有理地甩出这三条要求,连补贴、装备这种细碎的切身利益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他盯着张晨的眼睛看了两秒,里头平静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半点不像随口说笑。

随即他一拍桌沿,爽利应下:“行,就按你说的来!补贴的事我去找科长说,让科里给厂办打申请,就说外勤押运风险高、强度大,必须涨到和销售科看齐。

这事办不下来,我老孙也没脸当你们这个股长!”

“军大衣的事你更不用操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一会就去后勤科办手续,下班之前,保证你们组每人一件新军大衣能抱回家。”

话锋一转,他神色又郑重了几分:“张晨,别的条件我都应你。

但咱把话说在前头,这案子你可得给我查个水落石出,那帮偷东西的,该抓的一个都别漏。”

张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稳稳落在孙卫国脸上,语气没半点波澜却掷地有声:“股长,只要你答应的条件能落实,今天白天能逮住人最好;

就算逮不住,等我们押运回来,我第一时间跟进。

这案子破不了,我张晨这身保卫科的制服直接脱了走人。”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孙卫国精神一振,抓起桌上的文件夹,临走前又深深看了张晨一眼,像是头一天认识这个人似的,随即转身大步出了办公室。

屋里静了几秒,李铁柱先挠着后脑勺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佩服:“组长,你今天可真硬气!

换以前,你早带着我们直奔物料区查现场了,哪会跟他们讲这些条件。”

张晨拿起桌上印着厂徽的搪瓷缸,抿了口凉透的白开水,淡淡道:“该咱们干的活,咱们不推;不该咱们背的锅,也不能往自己身上揽。”

“组长,你今天可跟换了个人似的!”王大勇也跟着笑了,脸上的愁云散了大半。

老话讲火车跑得快,全凭车头带。以前张晨总闷头吃亏,他们三个底下人就算心里有意见,也怕折了组长的脸面,不好意思多说。

如今组长自己先硬气起来了,肯为组里争好处、划边界,三人心里都跟着敞亮,连带着对这失窃案的闷气都消了不少。

“组长,你估摸着这几次盗窃案,到底是谁干的?”

王大勇很有眼力见,拿起桌角掉了块漆的铁皮暖瓶,一边给张晨的搪瓷缸续着热水,一边压低声音探问。

张晨抬眼扫了他一下,嘴角牵起点淡笑:“大勇啊,你自己心里就没数?我看你早猜到七八分了吧。”

王大勇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堆起讪讪的笑:“组长,我哪能猜得到啊。查案这事儿还得听您拿主意,您说往哪查,我们就往哪冲。”

张晨盯着他,慢悠悠吐出三个字:“王家庄。”

这三个字一出口,王大勇手一抖,热水差点洒在桌沿上,浑身哆嗦了一下:“王家庄?!我们庄?

”他慌忙压下嗓门,脸上满是错愕,“组长,你怎么会想到是我们庄的人?”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你偷的。”张晨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语气平淡却条理分明,“附近几个村子,就王家庄离厂子最近,就隔着几块庄稼地,离场区距离不到八百米,翻墙进出方便,也好藏匿。

再说咱们厂在王家庄招的临时工、家属工最多,人杂手乱,最容易混进带出。

物料区丢的都是铸件,值不了大钱,摆明是偷了偷摸换钱,不是什么外来的贼。”

他顿了顿,反问一句:“大勇,这案子要是交给你牵头,你说该从哪下手?”

王大勇长长舒了口气,悬着的心落回半截,坐直身子道:“组长,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十有八九是我们庄那几号游手好闲的。

不过……能不能先悄悄摸情况?

真要是半大孩子嘴馋,偷两块废铁换糖球、换烟抽,就罚点钱、让家里领回去教育一顿得了,别闹太大,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好看。”

张晨点了点头:“真要是不懂事的半大孩子,我也不至于往死里追究。

但要是惯偷,三天两头来摸,把厂子当自家后院,那就不能轻饶。”

“组长你放心!”王大勇当即拍了下大腿,态度敞亮,“真是我们庄那几个惯偷干的,我第一个不答应,绝不给他们求半分情面。”

那年代国营工厂最讲究“以厂为家”,工人圈子里早流传着一句顺嘴的顺口溜:

“肉联厂的不缺肉,纺织厂的不缺布,机械厂的家伙什儿样样足,砖瓦厂的盖房不用愁,粮站的米面常年有。”

口号喊得久了,厂里也默认了些不成文的规矩:家里缺个小物件,顺手用车间的边角料加工一下,不算什么出格的事。

就像这江城机械厂,不少职工家里的不锈钢筷子、铁皮饭碗都是车间里顺手压出来的;

王家庄在厂里上班的工人,家里缺铁锹、镢头了,也常找相熟的锻工,用剩下的边角料锻打成型,比供销社卖的还结实趁手。

这种事厂里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废料利用,碰不着正经登账的物料,也算半公开的职工福利。

可物料区码放的成品铸铁件不一样,件件都入了台账、标了数量,每天上下班都有人专门清点对账,少一个两个都能立刻查出来。

真要是厂里内部职工,绝不会往物料区伸手,顶多拿点车间自留的下脚料,绝不会碰这条红线。

反倒是周边村子里的闲人,经常着物料区的空子钻,每次偷三五个铸件,扛去废品站变卖,刚好够买半斤散酒、两盒廉价香烟。

这一个月连续三次失窃,每次丢的都不多,就三五件铸铁件,一看就不是大规模团伙偷盗,就是偷顺手了的惯犯,隔三差五来捞一把,觉着厂里不会为这点东西大动干戈,卖了钱就换酒喝。

这种路数,十有八九是附近村里游手好闲的懒汉干的。

上辈子张晨就清楚,这事就是王家庄的人做的。

当年也是等他南下押运回来,摸准了对方隔七八天就来一次的规律,夜里蹲在物料区的货堆后面守了两晚,当场就把人摁住了——是两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都是王家庄出了名的懒汉。

最后这事也没惊动派出所,由王家庄村支书出面把人领回去严加教育,赔了等额罚款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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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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