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放屁!”
赵洪军听完这话,气得“砰”地一掌拍在办公桌上,杯盖都跟着震得跳了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叉着腰在屋里快步踱了好几个来回,猛地停在白大明跟前,指着他厉声喝道:“你脑子是怎么长的?
还把他逮起来?
你以什么名义逮?
有什么证据?
就凭这两颗手榴弹?
他大可以说就是听说你喜欢老物件,特意上门送个稀罕玩意儿求人办事,你能定他什么罪?”
“他、他还打了我老婆!”白大明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了一句。
“你还有脸说!”赵洪军火气更盛,“要不是你做事不干净,让人攥住了把柄,他能半夜三更闯你家里?能动手、能送这东西上门?
匹夫一怒还血溅五步,更何况是张晨这种从南疆战场下来的!”
白大明一脸茫然,显然没转过弯来。
赵洪军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
白大明不知道,他这个从部队里出来的老兵还不知道吗?
——见过血的兵和没上过战场的兵,根本不是一回事。
像张晨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侦察兵,心里都横着一条底线,你不碰他的逆鳞,他比谁都守规矩;可真要是把人逼到绝路上,那就是玩命的架势。
真闹起来,三五个人近不了张晨的身,何况他保卫科外勤还有配枪,真出了流血事件,死个三两个人都压不住。
到时候别说他白大明的乌纱帽保不住,自己这个厂长也得跟着吃挂落。
稳定大于天,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行了,别提这些没用的。
”赵洪军压下火气,坐回椅子上,“你今天不就是要公示这批分房名单吗?
回去就把张晨的名字加上,先把房子给他分下去,把人稳住,剩下的事以后再说。”
“厂长,那、那我老婆就白挨打了?”白大明急了,“真就这么算了?以后人人都学着他,半夜闯我家闹,我这个分房科长还怎么干?”
“人人都学?”赵洪军冷笑一声,“全厂几千号人,有几个像张晨那样,立过二等功、从战场下来、一身硬功夫的?
你当人人都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本事?
我警告你,以后做事把尾巴夹紧点,别到处露马脚。老子没那闲工夫天天给你擦屁股!”
“是、是,厂长,我记住了。”白大明低着头连声应着。
“你也别觉得委屈。”赵洪军语气稍缓,“这事先到此为止,别往外声张。真闹大了出了人命,你我谁都讨不了好。这事我要和书记商量一下看看在怎么办!你先回去吧。”
白大明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夹着公文包离开了厂长办公室。
屋里只剩赵洪军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低声呢喃了一句:“张晨……”
沉吟片刻,他冲着外间的秘书室扬声喊道:“小李!”
“哎,厂长!”一个年轻小伙子应声推门进来。
“你去一趟档案室,把保卫科张晨的人事档案调出来,我要看看。”
“是!”小李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去了。
张晨还不知道白大明天刚亮就堵去了厂长办公室,背地里告了他一状。
其实就算知道了,他也半点不慌。毕竟昨夜在白大明卧室窗外,对方那点心思他早摸得透了。
正如他心里掂量的那般,厂里绝不敢把这事闹大——论资历、论条件,他张晨早该分到正经家属房,结果一家四口挤在筒子楼十七平的小屋里熬了这么些年,本就是厂里亏欠在先。
真把事情捅到明面上,职工们只会说他是被逼急了才出此下策,论不到他理亏。
他心里算得清楚,厂里只会压事,绝不会真拿他怎么样。
此刻他正待在保卫科经保股的外勤值班室里,着手布置手头的失窃案任务。
就在刚才,股长孙卫国把案子的相关资料送了过来,还捎来了一张科长签字的批条:给外勤组四个人每人配发一套军大衣,算入冬前的专项劳保福利。
孙卫国还带了口信,科长已经应下来,会专门去厂里打申请,把外勤组的外出补贴标准提上去,跟销售科看齐。
孙卫国一走,张晨就对着组里几个人安排起了具体差事。
“大勇,这趟摸排的任务交给你,能不能办好?”
王大勇当即拍着胸脯应道:“放心吧组长,我肯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张晨点了点头,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摸排清单:“行,你带着铁柱和明辉你们仨去跑,正好历练历练。
重点查你们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混子,偷厂里物料的,多半就是这帮人干的。”
“明白了组长,您就等我们消息吧!”
“先别急着动手。”张晨抬手压了压,沉声叮嘱,“今天摸清楚底细就行,先不抓人。
等厂里这趟押运的人回来再收网,正好给治安股那帮人一个教训——省得他们上班就混日子睡觉,下班拍屁股就走,一出事就往咱们经保股头上推。”
“懂了!全按您说的来。”
张晨拿起墙上的棉帽戴上,拎过了桌角的钥匙串。
“行,都行动吧。”
“组长,您跟我们一块儿去?”王大勇问了一句。
“我就不去了。”张晨迈步往外走,“我回趟老家。一会儿我开偏三轮出厂区,你们仨骑自行车过去,路上注意安全。”
“好嘞组长!”
几人一道走到厂区大门口,就此分路。
张晨跨上那辆军绿色的偏三轮,拧动油门,马达突突地响了起来。
他冲王大勇三人摆了摆手,调转车头,径直朝着城郊张家村的方向驶去。
张家村隶属于江城市临夏区莲花镇,离市区拢共三十多公里路。
乡间土路坑洼难行,张晨骑了一个多钟头,总算踏回了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
他把偏三轮停靠在村东石桥旁的柳树下,熄火停车。
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村前小河流水叮咚,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碎石,小鱼贴着河岸游动,尾巴一摆便窜出老远。
整座村庄静静铺在天光之下,微风裹挟着庄稼与泥土独有的清新气息。
张晨望着眼前景象,点燃一支烟抽了以后,轻轻叹了口气。
他清晰记得后世光景:整片村落拆迁,原地建起连片工业区,化工厂、造纸厂比邻而立,曾经清澈的河水、干净的天空,全被废气废水污染得灰蒙蒙一片。
后来他偶尔回乡祭祖,站在完全陌生的村口,心口憋闷难受,仿佛弄丢了刻在骨子里的根。
眼下青瓦土墙的村落、清亮河水、漫坡青苗鲜活真切,触手可及。
这是未曾被工业破坏,完完整整属于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