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袭素色僧衣,衬着他身姿清绝,仿佛将这晦暗的雨幕都映亮了几分,
他看向院中这出闹剧,周身散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让空气变得令人窒息。
张大强被这气势摄住,愣了一瞬,才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大、大师,我婆娘怀着身子,想求您行个方便,借住几天……”
“滚。”
沈照禅只吐出一个字,声音清晰,不留余地。
张大强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那婆婆见儿子受挫,跳着脚骂道:“你这和尚!白生了一副菩萨相貌,怎的心肠比石头还硬!”
沈照禅连眼皮都未抬,显然厌烦至极。再次重复,声线更冷了几分,“我说,滚。”
那公公闻言,竟直接冲到檐下,指着沈照禅的鼻子,“嘿!你个秃驴横什么横!老子今天还就……”
他话未说完,就“哎呦”一声痛叫,直接跌倒在了雨水里。
“爹!”张大强惊呼一声,扔掉雨伞就骂:“死和尚,你竟敢对我爹动手!”
他撸起袖子,挥着拳头冲上前。
下一瞬,只见沈照禅袍袖微动。
“砰!”
一声闷响,张大强倒飞出去撞上院墙,在软软滑倒在地,不知死活。
顿时,万籁俱寂,只剩下哗哗的雨声。
王翠翠和她婆婆吓破了胆,慌忙搀起张大强和老头儿,头也不回地逃出院子,
待他们彻底消失不见,沈照禅才走入雨中。
他停在我面前:“还不起来?”
我尝试用手支撑,膝盖却疼得脱力,再次倒了下去。
沈照禅极轻地啧了一声,旋即俯身,攥住了我后颈的衣领,
他就像是在拎货物,将我提了起来,随意搁在了檐下干燥处。
然后他松开手,垂下眼眸,
我浑身湿透,衣裙上还沾着污泥,雨水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狼狈得无以复加。
他静静看了两秒,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薄唇轻启,给出了点评:
“脏死了。”
声音清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
我垂着头,肩膀微微抖动,吸了吸鼻子,发出极轻的、压抑的呜咽,
然后,我缓缓抬起头,看向他。
眼眶已然通红,蓄满了泪水,轻轻一颤,那泪珠便断了线似的滚落下来,
一颗接一颗,无声无息,
我就这样看着他,也不说话,像是委屈到了极点,又强行忍着不肯哭出声。
沈照禅垂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观察什么新奇却又无关紧要的现象。
他问,“哭什么?摔疼了?”
我依旧不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沈照禅静立了片刻,
他忽然又俯下身,并非拎我的后颈,而是伸手抓住了我的小臂,
他就这样将我拉了起来,带进了正房。
屋内干燥,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门外的湿冷泥泞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一松手,我便软软地跌坐在地板上,留下小片湿漉漉的痕迹。
沈照禅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取下一条棉布巾,随手扔了过来,盖在了我的头上。
“把脸擦干净。”他声音清冷。
我从头上拉下布巾,没有立刻动作,抬起一双哭得通红、湿漉漉地眼睛望着他。
沈照禅挑眉,“看什么,难道要我帮你?”
我轻轻摇头,用那质地柔软的布巾,慢吞吞地擦着脸,然后是头发。
伤处实在是痛的厉害。我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动作停顿下来。
沈照禅见状,走近两步,在我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与我平视,距离近得我能清晰看到他僧衣领口处的褶皱。
他伸出两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的手肘和膝盖。
“唔……”
我疼得抖了一下,眼泪又冒了出来。
“娇气。”
沈照禅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嘲讽还是陈述。
他收回了手,目光落在我脸上,“方才还敢与人抢院子,现在就知道哭了?”
我咬着下唇,沉默不语。
沈照禅忽然抬起手,蹭了一下我的眼睫,蹭掉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
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他无声笑了笑,指腹捻去那点湿痕,站起身来。
他走进里间,拿了白瓷瓶出来,搁在我身边的地板上。
“这药活血化瘀,自己处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湿透的衣裙:“你爹娘呢?”
我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鼻音回答,“去……去斋堂帮忙了。”
沈照禅没再多言,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他离开了房间去叫人了,
我依然跌坐在地上,但脸上那副泫然欲泣、可怜无助的表情,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唇角上扬,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虽然很疼,但这伤……
受得还挺值得。
☆
没过多久,院中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朱槿率先冲入房中,身后跟着叶安和两个僧人,他们手中都提着热水,
一见到我,朱瑾就扑了过来:“我的儿!怎么弄成了这副样子!”
她将我半抱半扶的搀了起来,
叶安在一旁看着,嘴唇动了动,碍于有外人在,只沉声道:“好了,先回侧房。”
两位僧人放下水桶,双手合十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回到侧房,朱瑾用热水帮我仔细擦洗,换好干净的衣服。
随后,她一边上药,一边气得直骂:
“天杀的王翠翠!黑心烂肝的玩意儿!她那婆婆刚还跑到斋堂闹,说她儿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跟我们拼命!”
朱瑾越说越气,眼里闪着凶光,“当时要不是老叶拦着,我真就抄起菜刀劈过去了!真当我们是泥捏的?!”
我安静地听着,药膏带来的轻微刺痛,让思绪格外清晰。
待她怒气稍平,我才轻轻拉过她的手:“瑾姨,那东西……你方便下到菜里吗?”
朱槿低声回道,“姑娘放心,所有人的饭食都是从斋堂大锅里出的,公子也不例外。”
我摇了摇头,“不妥。要是别人吃了都没事,就他出了状况,实在是太可疑了。”
朱槿皱眉,“那该怎么办?”
我凑近她耳边,用仅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将我的计划说了一遍。
朱瑾听完有些犹豫,“这……能成吗?”
“试试看吧,”我看了看身上的伤,“就看他们会不会上钩了。”
我唇角勾了勾。
我这伤,可不是白受的,总要付出些代价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