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次日，暴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猛烈，仿佛要将整片大地彻底吞没。
临山镇那些原本不以为意的百姓，此刻也只能拖家带口，狼狈地向山上逃去。
寒山寺内挤了三百多人，
孩童哭闹，大人呵斥，佛门清净荡然无存，
寺院终究太小了。即便敞开所有佛殿和法堂，依旧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僧人们尽力维持秩序，但空间有限，摩擦与怨言在所难免，
老住持见状，长叹一声。
他穿过喧嚷的人群，快步走向寺后那处唯一还算清静的禅院，
院门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见沈照禅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被暴雨摧折的竹丛。
老住持开门见山，“师弟，寺内实在住不下了。你这院子有三间房，能否让出两间安置乡邻？”
沈照禅头也未回，“不行。”
老住持一噎，知晓他性子冷硬，只得按下性子继续劝：
“师弟，那卖豆腐的叶家，原本分到了禅房，见到两名孕妇无处安置，便主动让了出来。他们尚且能舍己为人，你自幼修行佛法，难道还不如……”
老主持后续的话，沈照禅并未细听。
卖豆腐的叶家……
他想起昨日在藏经阁，那个蜷在书架下熟睡的云舒。
“让他们搬来。”沈照禅忽然开口。
“……啊？”
老主持正说到兴头上，一时没反应过来。
沈照禅转过身，声音清晰：“就叶家。”
老主持大喜过望，忙不迭应道：“好好好！他家只三人，你这还能再挤下……”
“师兄。”沈照禅唤了一声。
只两个字，语调平淡，却像一道无形的冰墙，蓦地截住了老住持所有未尽之言。
老住持喉头一滚，立刻改口，“行！能住三人也好！我这就去叫人！”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离去，像是怕晚一步，这位师弟就会反悔。
很快，朱瑾就收到小沙弥传话时，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藏经阁后面那处禅院？”她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可是了尘大师的住处？”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朱瑾心中狂喜，又带几分疑虑。
去禅院的路上，她拉着我小声问：“阿舒，你昨日……可曾遇见了公子？”
我摇了摇头，“昨天实在太乏，在藏经阁睡着了，醒来天都快黑了，并未遇见什么人。”
朱槿蹙眉思索，还想再问，但见引路的小沙弥在前，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越往禅院走，周遭越发安静，仿佛与寺前的喧嚣已是两个世界。
☄☄
小沙弥将我们送到后，便离开了。
朱瑾定了定神，走到正房门前，抬手轻轻叩了三下。
“了尘大师？”她声音里带着恭敬，“我们叶家三人，蒙住持大师安排，暂借宝地栖身。特来拜会，多谢大师行此方便。”
院内一片寂静，唯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
我们屏息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们以为里面无人时，才从门内传来极淡的一声。
“嗯。”
语调平稳，没有任何情绪，也听不出喜怒。
朱瑾赶紧说道：“那……我们就不打扰大师清修了，这就去侧房安顿。”
门内再无声息，
我们推开侧房的木门，走了进去。
放下行李后，朱瑾拉过我，低声道：“阿舒，寺内如今忙乱，我和老叶去斋堂搭把手。”
“好。”我点点头。
朱瑾和叶安推开房门，身影很快没入蒙蒙雨雾，朝着前院斋堂的方向去了。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我独坐窗边，伸出手接住檐下落下的雨滴。
沈照禅。
一墙之隔。
不知是老主持说动了他，还是他一时兴起，才允我们踏入这方清静之地，
但终究是近了，
接下来行事总会便宜许多。
€
雨水冰凉，砸在掌心，像碎开的珠子，
我正欲蜷起手指，院门“咣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一家人闯了进来。
正中间那位挺着个大肚子，名叫王翠翠，
半个时辰前，我和朱瑾才将禅房让给了她与另一位孕妇居住。
这家人怎会寻到此处？
张大强搀着王翠翠，公婆紧随其后，他们在院中张望，眼中迸发亮光。
“这地方好！宽敞亮堂！瞧瞧这几间屋，咱们一家人都能住得下。”
张大强声音响亮。
王翠翠婆婆附和：“是哩是哩，比那挤破头的禅房强上百倍！”
我心下一沉，暗道不妙，当即拿起墙角的伞，推门而出。
王翠翠一见我，便语气发酸：“哟，是云舒啊？难怪让房那么爽快，原是自个找了更好的！”
我直接问道，“翠嫂子，你们怎么到这儿来了？是住持大师安排的？”
王翠翠眼神闪烁，避开话头，只手捧着肚子，做出副虚弱模样：
“云舒啊，我身子不便，跟人挤着实在难受。这院子清净，你就让给我们吧。”
我没吭声，只觉好笑。
先前让出禅房，三分是怜她身孕，七分是觉得不管住在哪，都能于计划无碍。
可现在不同。
能进入沈照禅的院子，是天赐的良机，怎么可能再让出去？
见我不语，张大强走上前：“云舒，我婆娘快生了，需要人伺候，那禅房太小挤不下，这院子你就让给我们吧。”
他话音刚落，王翠翠的公婆也连声帮腔。
我越听越觉得这家人厚颜无耻，心头火起，冷下脸道，“不行。你们赶紧出去，这里是了尘大师住所，你们岂能随便闯进来？”
王翠翠脸色一变，尖声道，“叶云舒，跟你商量是给你脸面！这院子我们住定了！”
说着，她就带着家人往侧房冲。
我连忙挡在他们面前：“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快出去！”
“滚开！别碍事！”
张大强不耐烦地低吼一声，蒲扇大的大手猛地推在我肩上。
那力道极大，我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伞脱手滚落，污水瞬间浸透衣裳，手肘和膝盖磕在石板上，钻心地疼。
“呸！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翠翠啐了一口，脸上尽是得意之色。
就在这时，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照禅立于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