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山道上的人声渐远,最后一点火把的光亮也消失在拐角处,
老住持这才转过身,对着那道素白身影叹了口气:“师弟,我知你喜静,不愿与外人接触,可那迷踪阵……”
话未说完,沈照禅已加快步伐。
老住持提步跟上,絮絮叨叨:
“那姑娘的家人急得满山寻找,我一算方位就猜到,定是你那阵法困住了人。”
前面的人依旧沉默,僧袍下摆拂过草丛,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老住持嗓音里带着无奈:
“灵山镇多少人家靠山吃饭?挖草药的、猎些小兽的、采菌菇野果的……你这一步阵,叫他们如何是好?”
沈照禅忽然驻足。
他足尖轻点青石,整个人如鹤影凌空,轻飘飘落在一旁古松的横枝上。
“你!”老住持在树下跺脚,“赶紧把阵法撤了!若再出现今日这种情况,老衲真要修书给师傅说道说道了!”
沈照禅垂眸瞥来,目光清冷:“知道了。”
老住持顿时哽住,
他这位师弟,性子虽冷,却从无虚言,
既应了,便是当真会撤去阵法。
“这还差不多……”老住持捋了捋胡须,转身欲走,又忍不住回头。
沈照禅独坐松枝,衣袂随风清扬,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
老主持忽然轻笑出声,摇头喃喃:“年轻真好啊……老衲当年,也能这般乘风而起呢。”
说罢掸了掸僧袍,慢悠悠踱回寺中去了。
松涛阵阵,月色洗练如霜。
沈照禅摩挲着袖中的木签,方才师兄的话他并不在意,唯有“云舒”二字,像一枚石子,投入他的心湖,漾开一圈涟漪。
“桃花劫……”
他薄唇微动,吐出这三个字,带着一丝嘲弄。
之前在京城,师父将他唤至观星台,
老人仰望星空,指着天穹那抹纠缠他命星的暧昧红光,神色很是凝重。
“禅儿,你命里有一桃花劫,凶险异常。”
他当时是如何回应的?
似乎是极轻慢地哂笑了一声。
京中那些贵女,矫揉造作、心思浅薄,他连虚与委蛇都嫌费事,何来劫数?
“非是儿戏。”
师父洞悉他的不屑,声音沉了下去:
“寻常桃花,不过伤情动念,挥剑可斩。此乃劫煞,缠的是你的命盘根基。”
“丢了心都是轻巧,禅儿,为师怕你……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已没了性命。”
于是,沈照禅来到寒山寺,住在后山,布下迷阵,想着只要清静就可避开劫数。
临行前,师父塞给他一支签,
上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谶语偈言,只用朱砂画了一片小小的云朵。
云。
方才,那张皇失措、眼泪糊了满脸的小东西,名字就叫云舒。
真巧啊,名字中带着一个云。
会是她么?
沈照禅脑海里浮现出林中所见:
那姑娘跌坐在落叶里,模样实在不堪,
狼狈、脆弱,惊慌得像是误入猎人陷阱的小兔。除了能惹人一丝无关痛痒的怜悯,再无其他。
沈照禅唇角勾起残忍的笑意。
这种……只需伸手拢住那细瘦的脖颈,感受其下脉搏的跳动,然后稍稍用力……
就能掐断所有生机、碾碎所有可能的蝼蚁。
会是他沈照禅的劫?
荒谬。
他心里那点阴戾悄然涌出,竟生出近乎期待的快意。
若真是,倒也“有趣”。
他倒想看看,这所谓的劫,究竟有多坚固,又能在他手中坚持多久而不破。
云舒。
沈照禅在舌尖无声地碾磨着这个名字,像品尝一颗裹着糖霜的毒药。
若真是你……
那便让我看看,你这劫,究竟要如何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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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临山镇时,月已西沉。
朱槿搀着我在石碑坊下停住,对着帮忙的乡邻连连道谢。
叶安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塞给方才找人时喊的最响的男人。
“秦二哥,劳烦你帮我分给大家,辛苦大家上山跑这一趟了!”
送走街坊邻居们,我们这才回家。
叶安径直去灶房烧水,朱瑾则扶着我进了里屋,在窗边软榻上坐下。
她小心脱下我那只沾满泥泞的鞋子,又褪去罗袜,露出脚踝。
只见那处已经成了青紫色,肿得老高。
朱瑾倒吸一口凉气:“云姑娘,你为了让公子怜惜,对自己下手可真够狠的。”
“瑾姨,这伤……真不是我故意弄的。”
我将林中遭遇说了一遍。
朱槿觉得奇怪:“你绕了那么久都出不去,怎么公子一带你就出去了?”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叶安在门外瓮声道:“水烧好了。”
朱槿忙起身:“来了!”
她扶我去洗漱,又拿了药给我擦上,
待我躺进被褥时,今日种种在脑中闪过,最后定格在那张让人惊艳的脸上。
沈照禅……
横竖都是要诱他动心,他生得这般好看,倒是我占了便宜,
先假戏真做,与他好生缠绵一场,尝尝情爱的滋味。
待到他难以自拔,愿意还俗时,我自可拿了脱籍文书,逍遥离去,
这买卖,怎么想都是我赚。
♡
我在家涂了两支药膏,
脚踝处的淤青虽未散尽,行走倒无碍。
是时候了,
我拎着竹篮,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后山去,
行至那片让我迷路的林子前,只见树木生得郁郁葱葱,与周遭山林并无二致。
我站在入口,深深吸了口气,从篮子里取出一个粗布口袋。
口袋里装的是削尖的木炭条,
抬脚踏入山林间,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我几乎每走两步就会停下,选定身旁粗壮的树干,划下一道黑色竖线,
这样做速度很慢,但至少能确保我不会跟上次那样,像个无头苍蝇般彻底迷失方向,
即便找不到通往沈照禅居所的路,循着这些标记,我总能全身而退。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
老树盘根错节的绞缠在一起,藤蔓垂落如同女鬼的发丝。
林间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炭条划过树皮的沙沙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后颈毛毛的,像是被什么视线盯着,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除了层层叠叠的树影,什么也没有。
心里有些发怵,我不由加快了动作,几乎是小跑着在树皮上划下黑线,
却不知更高处的枝桠间,沈照禅正懒散地倚着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