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镇上人家收到僧人报信，并未慌乱上山，而是聚到里长家中商议，
直到天色将暮，朱瑾才带着消息回来，蓑衣在门口滴落一片水渍。
“里长和老把式都说河堤牢固，往年大雨从未出事，是寺里的师父多虑了。”
我坐在桌边，并未接话。
他们信不信，与我们无关，这山，我们是一定要上的。
晚饭时分，简单的粥菜摆上桌，却迟迟不见叶安的身影，
雨滴敲打在屋顶，一声声敲得人心慌。
“瑾姨，”我放下筷子，“叶叔去了整整一日还没回来，会不会……”
话未说完，院门忽然被叩响。
朱槿快步走去开门，门一开，就见叶安浑身湿透的站在雨里，
他抹了一把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找到了，县里药铺跑遍了都没有……最后还是在勾栏院，从一个老鸨手里弄到的……”
朱瑾接过油纸包，小心打开。
里面是几根枯树枝似的药材，看着与寻常白茅根无异。
“这就是合欢芪？”我凑近细看。
朱瑾拿起拿起一根放在鼻下，轻轻一嗅，随即朝我点头，“没错，有股异香。”
他赶紧用帕子将合欢芪包好，揣进怀里，这才推着叶安。
“快去烧点热水洗洗，这一身湿透，非要生病不可！”
叶安点头，往灶房去了。
朱瑾看着他走远，这才对我道，“这药性极烈，需用其他药中和方能成春情散。”
“但眼下……没这个条件了。直接煮水也能用，就是分量要掐准了。”
翌日清晨，推门便见街面上浑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
寒山寺的僧人又来了，这次连老住持都亲自前来劝说，
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口，想着圈里的鸡鸭、仓里的屯粮，面上都露出犹豫之色。
庄稼人惜物，这些家当便是他们的命根子，岂能说弃就弃？
僧人们的劝说声淹没在哗哗雨声中，显得无奈而又焦急。
我站在门口，望着这片混乱景象。
身旁的叶安低声道，“姑娘，趁现在雨势稍缓，我们出发吧。”
我点了点头，背上简单的行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去，
山路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到了寒山寺，只见山门大开，室内却空无一人，
正迟疑间，一个小身影从廊下跑来，是先前带我去藏经阁的小沙弥慧远。
他见是我，圆眼一亮，“叶施主，你们是第一个到的！”
慧远一面引我们进去，一面念叨：“师父师兄们都下山去了，寺里禅房少，来晚的只能打地铺睡在大殿里了。”
他将我们引至后院一间禅房前，便双手合十告退，
房间里很简陋，只有一床一桌和两把椅子。
我对朱瑾说了一声，便出门朝藏经阁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日是否“巧遇”沈照禅。
时间不等人，那三个月的期限像道催命符，容不得我在慢悠悠地铺垫，
藏经阁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直接上了二楼。
空的。
沈照禅不在这里，我转身准备下楼，打算去他禅院外头转悠。
刚走到楼梯口，窗外猛地一亮，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炸得人心口发麻。
那雨势瞬间就跟天河决了口似的砸下来，密密匝匝，断了出去的路。
得，困在这儿了，
百无聊赖，我又踱回书架间，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一排排经卷，最后停在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本生经》上。
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抽了出来，
找了个蒲团放在书架旁，我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抱着经书蜷腿坐下。
反正没人看见。
这经书讲的竟是佛陀成佛前的故事，什么割肉喂鹰，舍身饲虎的……
我原以为枯燥得很，没想到看着看着，竟也看出些滋味来，
只是这字句晦涩，看久了，眼睛又干又涩。
加上这两日未曾睡踏实，此刻在雨声簌簌的阁楼中，心神不自觉松弛下来，
眼皮越来越重，书上的字开始模糊……
头一下一下地点着，最后彻底歪靠在书架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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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晦暗，暴雨如注。
沈照禅踏上藏经阁二楼时，第一眼便看见蜷在书架下的那道身影，
是那个叫云舒的女子，竟在这里睡着了。
她歪头靠在书架上，脸颊压出红痕，几缕碎发贴在腮边，毫无防备地像只懵懂的小兽。
沈照禅走近两步，停在她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
她的呼吸均匀，胸口微微起伏，怀里松松抱着一本“本生经”，瞧着很是乖顺。
沈照禅忽然生出一点微末的兴致。
像是看见一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猫，忍不住想用手指去戳一戳它柔软的肚皮。
他俯下身，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了捏她压出红痕的那边脸颊。
触感温热、细腻，像上好的暖玉，又带着活生生的柔软，
睡梦中的人被惊扰，脑袋无意识地往另一边扭了扭，试图躲开那冰凉的手指。
动作间，她身子一歪，竟顺着书架软软地往下滑了几分，眼看就要滑落到地板上。
沈照禅一愣，以为她要醒，
谁知她只是咂了咂嘴，将头埋得更深，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原来只是这样。
沈照禅收回手，指尖那点温软触感未散。
他看着她毫无防备、甚至因被打扰睡得更沉的模样，唇角微扬。
嗤。
真是……蠢得可以。
连被人轻薄了都毫无所知，还能继续做她的春秋大梦。
他最后瞥了她一眼，直起身从书架上抽出本经卷，走到书案后坐下。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阁楼内能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倒也……不算太无趣。